关于登山，最动人的理由是“因为山在那儿”。这个说法来自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他自己解释说那不过是对付愚蠢问题开的一个小玩笑。这个玩笑流传甚远，深邃、深沉、深刻、深情，无限风韵尽在其中……北京大学山鹰社的社团精神是“存鹰之心于高远，取鹰之志而凌云，习鹰之性以涉险，融鹰之神在山巅”，听上去是励志的段子，和登山关系不大，但挺好；还有一些回答，比如挑战极限，体现精神云云，也都挺好。2007年8月9日，当我把“你为什么要登山”这个“愚蠢问题”抛给次仁多吉时，他的回答却一点不伟岸，“为了吃口饭呗”。

     按照新闻教科书的要求，对一个问题要挖深挖透。为了吃口饭，帮帮那些想登珠峰的人，多容易啊。按照作家和菜头的说法，只要你有60万元，找四个夏尔巴人，抬也抬上去了，而次仁多吉们的登山水平，一般的夏尔巴人难以望其项背。

    “你开玩笑，怎么抬得上去？”次仁多吉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一饮而尽，“多少得有点训练基础才行。”他边说边倒酒，“再说了，哪用得着6 0万，3 0万就够了。”他笑了。“还现场直播呢，呵呵。”最后的一句话和干笑是我的。

    “那干吗非登这14座呢？”次仁多吉接下来的回答没有让我吃惊：“后来，不服气呗。”在他们之前，一共有13个人登上过世界全部14座8000米以上的山峰。都是登山的，不服气，是个不错的理由。

    莫泊桑小说《两个朋友》中，两个主人公喝了点酒，一个说：“到哪儿去？”另一个说：“钓鱼去啊，自然。”他们都喜欢钓鱼，又因为钓鱼而结识，HIGH完了后，钓鱼去，当然是唯一的选择。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我们的主人公身上，那应该是1992年的一天，已经不知道是谁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了。我幻想的对话是这样的：“咱们去吧。”“干吗去？”“登山去啊，自然。”“那就全登了，”“登呗，不服气呢。”

    然后是西藏体育局的立项，领导的批准，队伍的成立，训练的开始；寻找资金，寻找装备，寻找地图，寻找路线，寻找心情，开始登那些早就在那儿的山们……1993年4月26日，他们终于登上了第一座，安纳普尔那(Annapurna I，8091米)。然后是道拉吉利(Dhaulagiri I，Dhalwalgiri，8167)、希夏邦玛(Shisha Pangma，Xixabangma，8027)、卓奥友(Cho Oyu，Jobo Uyog，8201)、迦舒布鲁姆II峰(Gasherbrum II，8035)、马纳斯鲁(Manaslu，8163)、南迦帕尔巴特(Nanga Parbat，8126)、干城章嘉(Kangchenjunga，8586)、洛子(Lhotse，8516)、珠穆朗玛(Everest，萨迦马莎，8844)、布洛阿特(Broad Peak，宽峰，8047)、马卡鲁(Makalu，8485)、乔戈里(K2，Chogori，
Jogri，8611)……2007年7月12日12时20分，“中国攀登世界14座8000米以上高峰探险队”主力队员次仁多吉、边巴扎西和洛则站在了海拔8068米的世界第十一高峰，迦舒布鲁姆Ⅰ峰的顶峰。

    14年，14座，西藏登山队登顶世界上全部8000米以上高峰的计划宣告完成。现在，他们是世界上唯一以团队形式完成这一记录的人了，其中艰难不必细说，这个团队由三个名字组成，次仁多吉、边巴扎西和洛则。

    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名字应该列入其中，仁那和吉吉他们是一对夫妻登山家。

    2005年5月27日，已经完成了13座任务的仁那前往攀登迦舒布鲁姆Ⅰ峰途中不幸遇难，同车的边巴扎西重伤，至今面部神经严重受损，右耳失聪。吉吉说：“仁那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登完14座高峰。如果说他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14座缺最后这一座。我要代他去完成这个心愿，并到他出事的地方去看看。”7月12日，她做到了，“他没来，我来了，我想把他的心愿实现了，我还把他的骨灰也带上来了……”她成了参与这次足可用“伟大”两个字形容的行动唯一女性。庆功宴上，领导们来了，领导们走了；

    赞助商们来了，赞助商们走了；记者们来了，记者们走了；队员们被叫过来，队员们被叫过去。跟领导合影、给FANS签名、听陌生人赞美、和赞助商碰杯……不忙时，吉吉和队友一样，坐在那儿，看着这些，偶尔笑笑，她的女儿拉姆央金倚着她，也看，也笑。拉姆央金这个小姑娘了不得，在刚刚结束的考试中，成绩是全拉萨的第二名，已经被江苏南通中学录取，“她真的很争气”，吉吉说。
 
    下次见面时，希望边巴扎西的伤病痊愈——要抓紧，别相信那些人，他们现在口称“英雄”，半年后会把承诺扔到九霄云外；希望队员们如愿拍卖出他们的登山服，把所得捐给藏区学校；希望登山时失去两个脚趾的次仁多吉实现自己的愿望，顺利组织起残疾人登山队，带他们登上珠穆朗玛……那天，酒到半酣，我半开玩笑地对次仁多吉说：“我想加入你要组织的团队，去试试珠峰。”

    “可是，你不是残疾人啊？”“那也难说，按照我的素质，登着登着就合你的要求了。”干，酒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