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球场边的他，不愿意坐下去，每5分钟就对郜林来次焦急的狮吼，坐在咖啡厅的他，不愿意站起来，“不能因为比赛放弃生活”。

   

亚运村门口的露天咖啡厅，杜伊科维奇与两个塞尔维亚同乡一起喝着咖啡，用母语聊天，他们把身体尽可能松弛地摆放在座椅上。本刊记者权香兰从近旁走过，杜伊科维奇认出她，热情地邀请她过来坐坐。

这是多哈时间2006年11月29日上午11时15分，隔着一片种植着棕榈的沙土斜坡，200米远的地方，有300多名中国代表团的运动员列队集结，等待一刻钟以后开始的升旗仪式。杜伊科维奇和他的球员们不需要出席，再过八个半小时，他将在球场上迎来自己的“升旗仪式”——中国国奥队与伊拉克队的遭遇战。这是他出任中国国奥队主教练以来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米杜会 多哈，塞尔维亚人聚会。杜伊在接触中国足协时曾征询过米卢的意见。图 由博拉.米卢蒂诺维奇提供

 

“那个非常开朗、喜欢喝咖啡的老头。”亚运村里，不熟悉中国足球的人们这样描述杜伊科维奇。

没有比赛的时候，“喜欢喝咖啡的老头”杜伊科维奇也喜欢悠闲地散步。他说来亚运会本来就是为了考察队员，没什么压力。而且，“不能因为比赛而放弃生活”，他强调着自己的生活哲学。

12月29日17时15分，马来西亚对阵阿曼，杜伊科维奇坐在阿尔·阿拉比球场看台的高处，观察未来的对手。90分钟的比赛里，局外人杜伊科维奇简直比球场里的参赛者更为投入，他偶尔做一行简短的笔记，更多的时候，他用笔端敲打嘴唇，用手指顶一顶鼻子，或是握拳抵住下巴，而眼睛却从未离开球场。

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这是亚运村里那个喝咖啡的开朗老头吗？

 

晚上9时15分，由于已经站着指挥了75分钟，杜伊科维奇退回教练坐席，右手扶住遮阳棚的立柱，想略做休整。这时，郜林在退防中失去了位置，杜伊科维奇马上又冲到场边，大喊着“GaoLin”、“GaoLin”，当第四裁判过来提醒他不要干扰比赛，杜伊科维奇拍打着第四裁判的肩膀，轻声说着“I’m sorry”，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场内。

“GaoLin”、“GaoLin”、“GaoLin”，杜伊科维奇比赛中至少这么喊了20次。他不断提醒郜林注意自己的位置，这是杜伊科维奇刻意强调的东西。

接近比赛尾声的时候，郜林摔倒在地，表情痛苦，杜伊科维奇却还在大喊“赶快起来”。他无法容忍少一名球员的队伍出现更多的位置疏漏。

他偶尔摊开双手表达遗憾，偶尔右臂夹紧肋部，做出抽拉风箱的姿势，示意球员拉开阵型，多数时间，他双臂抱拢，在狭长的指挥区域里向前几步，再小心地退回。他的动作幅度很克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浑厚而洪亮，使你很容易联想到狮子吼，而且是那种成熟、深沉的狮子。

在中国队被罚下一人的情况下，杜伊科维奇坚持着原有的阵容和打法，直到补时阶段，他才开始战术换人。还没来得及换上第三个替补，比赛已经结束了。

1比0。杜伊在终场哨响后的第一时间脱去了蓝色亚运背心，仿佛那是一件沉重的负担。

站桩教练 杜伊科维奇习惯站在场边，做狮子吼。中伊之战，他喊了20多次“郜林”。图 罗先明

 

杜伊科维奇站在场边高喊“GaoLin”的时候，博拉·米卢蒂诺维奇拿出自己的摄像机，与围拢上来的中国摄影记者们对拍，笑容灿烂。尽管他是在开球后悄然出现在主席台对面的球迷区，还是抢走了不少镜头。这是米卢先生百分百的假期，他应好朋友、卡塔尔王子的邀请前来观看亚运会盛况，并刚刚在当天与王子共进午餐，他还要看望这里的另一些朋友，比如诸宸夫妇、比如杜伊科维奇。

米卢的亮相，给了人们比较两位塞尔维亚籍主帅的想象空间。

2000年3月16日，米卢带领中国队首次出战正式比赛，0比0逼平日本队，很难得的，中国队在客场基本不落下风。结果足够令各方满意，但获得的好评绝对远逊于杜伊科维奇的处女秀。

杜伊科维奇的首演几乎获得了一边倒的赞誉，强调攻势足球，激发球员潜能，体现强硬意志……即使那些平素最苛刻的球评家，都在惊叹着他改造这支球队的速度。就在几天前，杜伊科维奇还遗憾地表示，他执教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在陌生的多哈，杜伊科维奇看起来并不缺少朋友。12月1日晚上，在多哈工作的塞尔维亚人波力什邀请杜伊科维奇出席一个家庭聚会，到场的还有两个同乡——前任中国队主教练米卢和前大连实德队主教练福拉多。

杜伊科维奇与米卢的交流，属于那种典型的足坛老江湖的客套。他们向来没什么深交，上一次见面已是13年以前，米卢率领的美国队在美洲杯上战平了杜伊科维奇率领的委内瑞拉队。

现在他们的另一场暗战，就是看谁带领中国之队取得更好的成绩。

中国国奥队主教练，这是一个米卢也曾觊觎的机会，却最终落到了杜伊科维奇手里，还有一件让米卢不悦的事情是，杜伊科维奇在做决定前征询了他的意见，但签约后却没有和他打一个招呼。

当晚的宴会上，涉及到中国足球的话题并不多。米卢客气地对杜伊科维奇的首胜表示祝贺，同时他告诉杜伊科维奇，中国队有几个很出色的年轻人，这支球队最欠缺的其实是比赛经验。

私下里，米卢说他看好这届国奥队在亚运会的前景。

开张大吉 沈龙元飞身夺球。当地时间11月29日，国奥亚运会首战伊拉克，在只有10人的情况下，保住了1比0的战果。图 IC

 

12月2日傍晚，杜伊科维奇带队进行对阵马来西亚前的最后一堂训练。除了类似打沙包的放松游戏，其余的训练内容全是进攻，进攻，进攻。

训练场四下空旷，但杜伊科维奇的男中音却意外地产生了少许回音，那声音坚定短促，不怒而威。在被问及杜伊科维奇是否非常严厉的时候，主力球员陈涛没有正面回答我，他说：“还可以。”那些一直跟踪采访国奥队的记者们的看法则少了许多顾忌：“这老头挺厉害的。”

脚下一块草皮松动了，杜伊科维奇俯下身，把它抚平，踩实。

杜伊科维奇的严厉并不需要用粗暴来传达，他掌握了一种魔术——让孩子们满怀信心地投入到这项运动中。

观看中国国奥队的训练，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球员们的肌肉须臾不敢懈怠，而神经却前所未有地放松。《足球》报记者赵震说：“一点儿看不出大赛前的紧张。”

张可在首场比赛中领到红牌，一度造成了场上局势的紧张，但这天训练之余，他自然地开着玩笑，与记者谈论着亚运村的伙食和生活问题。看得出，他没有从杜伊科维奇那里感受到苛责和不信任。

训练结束后，杜伊科维奇走向场边与七八个记者一一打着招呼，微笑着说“Hello”，看得出，老头心情不错。见到我，他笑着问道：“李响好吗？”

 

前一晚的轻松似乎是一个伏笔，12月3日傍晚的阿尔·阿拉比球场，我们确实见到了另一个杜伊科维奇。

整场比赛，只有那么四五次，杜伊科维奇从指挥席上站起来，大声喊两句战术要领，马上又重新坐回去。“我站在球门后，根本拍不到他的全身。”摄影记者罗先明抱怨说。

对阵伊拉克队的时候，杜伊科维奇可是没有一刻安稳地坐下来指挥的，仅仅因为对手马来西亚队不够强大吗？

一切尽在掌握，宣告这个信息的不仅是3比1的比分，也在于场上压倒性的优势。

12月3日晚上，杜伊科维奇和几位朋友在亚运村附近找到了一个喝酒的地方，比赛赢了，享受生活的理由一定更充分了。

远在多哈的中国国奥队球员们说，他们基本不知道国内媒体的评价，杜伊科维奇应该尤其远离这方面的信息。但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这个有着强硬意志的老头一定很清楚，两场比赛里，除了6分，他还赢得了其他想要赢得的东西，包括时间，包括信任，包括宽容。

（本刊记者李响、权香兰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