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后,另一位小山喊出的“YOSHI”,不再像巨石,砸向舆论的湖面。这些运动员,既是中国人又是日本人,既归入日本传统又自感局外,已经慢慢构成一种运动生存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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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力一击 亚运女排中日决战呈一边倒的态势,小山修加的跳发球无济于事。图 CFP
多哈亚运村窗外绿草如茵,不过亚运会闭幕后它们很可能又变回沙地。44岁的中岛庆坐在屋内,说:“日本人不会干这种面子工程,他们花钱就一定要看到收效。”
中岛庆是日本羽毛球女队主教练,同时还是三洋俱乐部的教练,在那里,他和井田共管理九名队员。他用这样的算式来表达自己的辛苦:中国队女双教练组四个教练,带八名队员,而他中岛庆一个人就要带六名队员。他要给这六人喂球,一喂就是三个小时。
“俱乐部是为了盈利(存在的),增加教练就会增加费用。”中岛庆颇为无奈。
那么把一个人用到极致要开多少薪水呢?他没有说出具体数字,只是表示可以维持生活。目前他一家四口住在一间
在三洋俱乐部之前,他效力于大阪三得利俱乐部。1992年,他住在一间一室的房内,每月房租是10万日元,那时用三得利俱乐部的工资“支付生活费用后还有一点剩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很充实:“至少是有事情做,能凭自己的能力赚钱。”但在大阪待了十年后,俱乐部因经营不善倒闭了。
而在这中间的2000年,中岛庆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妻子辞去了打字员的工作,在家专门照顾小孩。
如果时光再往回倒一点,倒到1986年的汤姆斯杯。你会发现中岛庆和李永波站在同一条战壕,只不过当时他叫丁其庆。在那届象征世界男子羽毛球最高水平较量的杯赛决赛上,丁其庆领命以第二单打出战,结果不敌印尼的刘邦高。而作为第二双打出场的李永波和搭档田秉义赢下了关键的第五盘。
20年后,多哈亚洲会女子羽毛球团体决赛,中岛庆和李永波坐镇两边。中岛庆和他的日本队输了。
但中岛庆在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强调:“这次是日本女队时隔20年后进入亚运会女团的决赛,不过中国女队实力太强,我们在力量、速度上都有很大的差距。”
他并不羡慕带领金牌羽毛球队的李永波,也不会眼红田秉义手下独步天下的中国女双。“在日本,教练员就是一种工作,努力教球就够了,但在中国拿金牌是政治任务,我能体会他们的压力。”
但他和中国羽毛球的渊源仍在,在他的熟人名单里,有杨阳、赵建华、陈康、李永波、田秉义。他们碰到一起后,会热切座谈生活和羽毛球。
他说:“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我还是希望看到中国队好,现在看到五星红旗升起来,听到奏国歌,有时候还觉得是给自己的。”
中岛庆的名字含义如下:“中”代表中国,“岛”代表岛国日本,“庆”乃丁其庆之中一字。
1962年,丁其庆出生在浙江杭州,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上世纪80年代初,是他作为运动员最辉煌的时期,拿过汤姆斯杯冠军、亚运会双打铜牌。
1989年,丁其庆退役后被安排在省队做教练。“其实领导就是想让我安下心来,但是做教练没有队员带,怎么能安心?”也正是这种一连几个月没事情干的局面,令丁其庆感到特别烦躁,同时出现莫名的失落感。
此时,一个日本朋友提议,资助他来日本学习。当年年底,丁其庆以公派身份去了日本,但是所有费用都由那位日本朋友支付。
他说:“我不能说那是一个机会。只是一种选择吧,只是那个时候我选择了来日本而已。”这个时候出现了另一个算式:如果留在中国,丁其庆或许可以培养出好几个世界冠军;但是来到日本后,中岛庆很难培养出一个世界冠军。
他这样看待差距:“在体育上,中国和日本不是国籍不同,而是体制不同。以中国羽毛球的基础和目前体制的优势,培养世界冠军要比在日本容易得多。”
粗略一算,他已经在日本生活了17年,已经习惯了日本的生食,还会唱日本传统的演歌,但仍然不习惯日本人的处世方式,有的时候会觉得“憋得慌”。
但中岛庆说自己也回不到中国来了。
他对记者说:“你现在写文章还会引用毛主席语录吗?我虽然每年都会回去两次,但是我熟悉的中国还是17年前的中国。对我来说,中国仍然是家,但时代已经变了。”
今年的日本排球世锦赛,中岛庆曾和他那原是浙江省排球运动员的妻子一起出现在观众席。他知道日本女排中也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中国人——小山修加。
而当记者在多哈和日本女排主教练柳本说起小山修加时,柳本总是这样提她:“王娇”。
柳本这样评价小山修加:“(亚运会)半决赛对泰国,王娇打得不好,我只让她打了一节,决赛对中国,我觉得她的压力和其他队员一样,不会有什么不同。王娇很有潜力,而且她很有团队精神。”
记者原以为柳本这样称呼小山修加,是因为对面站着的是中国人。但是小山修加告诉记者,就连比赛中日本观众为她加油,喊的都是王娇。
小山修加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我高中一个老师叫小田原,取他一个小字。久光制药(小山现在待的俱乐部)的一个副部长叫山本,又取他一个山字,所以叫小山。修加是花钱找和尚,根据生辰八字算出来的名字。”
木村莎织将球叩向中国队界内,日本队赢下第一局,此时,小山修加的拳头挥向空中,口中喊着“YOSHI”。
这一幕令人想起12年前的广岛亚运会,小山智丽也曾经口喊“YOSHI”。但这两个小山仍然存在不同。小山智丽的小山发音是“KOYAMA”,而小山修加的小山发音为“OYAMA”;更重要的是,小山智丽口中的“YOSHI”是喊给中国人听的,而根据小山修加自己的解释,她是喊给自己听的——“那是对自己和队友表现的一种肯定”。
小山修加承认,自己不太了解小山智丽,只知道那个人“好像是个打乒乓球的,后来去日本了”。
在日本世锦赛上输光本钱的中国女排,在亚洲仍然拥有绝对的实力。很快,中国女排快找回状态,以25比10、25比23连扳两局。
第四局,当王一梅的一记重扣导致日本队双人拦网出界时,坐在日本排球队主教练身边的小山修加用手巾蒙住了头。等她抬起头来,中国女排已经在相互击掌庆祝胜利,她站起身来去安抚自己的队友。
几乎打满四局比赛,直接得分15分,小山修加对于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其实可以打得更好,后面的两局打得要比前面好些。不过我们的排球实力确实在日本之上。”此时,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中国。
16岁之前,王娇差不多每三年才能见到一次自己的姥姥,在她的记忆中,姥姥每次从日本回来都会带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给自己,不过她只知道自己的姥姥叫上本岸野,并不知道她的中文名。
1996年,为了照顾生重病的姥姥,王娇随父母一起到了日本,但不久姥姥就过世了,那年王娇读初中三年级。在日本,外来的转校生经常会遭到排挤和欺辱,父母对女儿上学的事情产生过犹豫,但王娇自己决定,一定要去上学。由于语言跟不上,她降了一级。“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没有同学欺负我,我一点日语都不会说,为了和我交流,全班同学都买了中日字典。”
当时身高
到今年,小山修加到日本已经整十年,十年中她回过中国内地两次,一次是回辽宁抚顺老家探亲,一次是去厦门参加好朋友张林丽的婚礼。“老家变化还是挺大的,回去哪里都找不到了,我们训练的辽宁省业余体校也变了,但是那里还是我最怀念的地方。”在那个大院里面,她曾经和刘亚男、杨昊一起出入宿舍楼、训练场,但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排球,更不知道怎么打排球。“现在中国队里面很多都是辽宁出来的,中国水平那么高,要是在国内练过的话,我现在的水平肯定不一样。不过我觉得中国人干什么都行,我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天赋。”

向往北京 不忘故国的小山修加至今没有到过北京,她希望2008年能够有机会。图 CFP
小山修加是日本国家队中唯一一个在国内联赛打不上主力的,今年的整个赛季,她没有打上一场。但是国家队主教练柳本对她非常信任,在今年女排世锦赛上,她几乎打满了全部的比赛。小山修加说她憋着一股劲,想让中国队的姐妹们看看,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主攻是个什么样的水平,她还想通过自己的表现争取下赛季在日本联赛上的上场机会。“陈忠和指导说我打得还不错,他这么说,我很高兴。”
在日本,排球联赛经营得很好,但主力和替补队员的收入差距却很大,“在久光制药和我竞争主攻位置的是一个古巴外援,我到这个俱乐部快五年了,只有上个赛季打过几场球。” 小山修加说。
亚运会中日女排决赛的前一天下午,坐在运动员村咖啡厅里面的小山修加一脸轻松,头上粉色的发卡让她看上去非常恬静。
对于第二天的决赛,小山修加看得很淡,“我决定不了全队的表现,只能控制我自己。作为中国人我到哪里都要表现出最好的自己,哪怕我的对手也是中国人,这是公平的竞争。让球?中国队需要我这么做吗?中国太强了。” 小山修加看了一眼奖牌榜,中国137金列第一,紧接着是日本和韩国,但无论是金牌还是奖牌总数都相差甚远,“我发现亚运会就是给你们开的,金牌怎么都是中国拿呀?”
这时候,她口中的“你们”是指中国。
在日本国家队,小山修加最好的朋友是二传手竹下佳江,还将其照片存为手机屏幕的背景。在中国,她最好的朋友是以前马家军的队员张林丽,现在在厦门当警察,那是小山修加小时候的梦想职业,但是她现在已经放弃了,“因为在日本当警察很难,还要考执照。”小山修加的队友木村莎织告诉我,她很喜欢小山修加,“她总是能让大家很开心,即使是输球、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她也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小山修加说自己仍然有时候会感到寂寞,“小的时候没关系,别人都觉得我是中国过来的,什么事情都会解释给我听,现在不同了,很多时候我听不懂也不好意思去问,听不懂了就跟着笑笑,那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
26岁的小山修加至今还没有男朋友,“父母总是催我,可烦了。”
虽然父母说没关系,但她还是想找个中国男朋友,“我父母日语都不好,如果是日本人的话将来他们怎么交流呢?我们中国人还是家庭观念很重的。” 小山修加赚钱除了自己花之外,还会交钱给父母,她说想存钱跟父母住更大的房子,她还想存钱去北京玩,“我还没去过呢。不知道两年后的奥运会有没有机会,那里是祖国的首都,故宫、长城……我挺期待的。”

自得其乐 虽然决赛中输给了昔日队友李永波,但中岛庆的工作压力要小很多。图 CFP
和中岛庆不同,小山修加并不知道在日本队中有那么多来自中国运动员、教练员的存在,当我说给她听的时候,她很惊讶,“真的吗?还是我们中国人厉害!在哪里都那么厉害!”
两年后,也许小山修加会来到北京,和她一道来的或许还有中岛庆、跳水队教练马渊崇英、乒乓球选手吉田海伟,让我们届时称呼他们的原名吧:王娇、丁其庆、苏薇、宋海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