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拿第二，他最爱唱的歌是《我没那种命》，最爱看的书是《就差一点》。但一块单项金牌在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通往北京奥运会的天王山上。

--------------------------------------------------

新一哥 10天内连收两金，王皓终于可以摘掉千年老二的帽子了。图 胡可

 

一枚单项金牌，对一名选手有多重要?“代表我虽然不是中国队一哥，但至少不再是老二了。”“一层窗户纸。这证明，他在朝超一流选手的方向发展。”对话的时刻是12月17日，地点是香港，2006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男单决赛前，对象分别为王皓和男队主教练刘国梁。

话音未落，王皓又一金到手。刘国梁悠悠感叹，“领军人物不是靠教练指派的，而是靠打出来的。”

 

王皓并不擅K歌，尤其是在麦霸如云的乒乓球队，王皓的歌声招来的往往是挤兑。其实，王皓歌不错，嗓音有磁性，浑厚，表情投入，字正腔圆。

11月底，去多哈亚运会之前，深圳龙岗封闭训练结束后，王皓携几位队友去K了一次，他选了一首《我没那种命》。

哀怨的歌词，婉转的曲调，柔和的灯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帅小伙，将如此一首歌曲演绎得动情至深，不是爱情受挫，一定有别的原因。

“就是喜欢这首歌的感觉，感觉能够用这些歌词，抒发一些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发泄吧！”王皓说。

    说发泄的时候，王皓抬起手腕，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有些累了。他的手上，依然带着那只蓝色塑胶表带的意大利产D&G时尚手表。表不贵，却是他最喜欢的一块。这是2004年底，他拿下韩国公开赛冠军后买的。

他不愿意提及，这块表所关联的两个词汇：韩国与冠军。王皓觉得，自己是一个恋旧的人，一个能坚持的人，一个有苦、有累也不轻易说出来的人。

他的球包里，还装着一本书。这是他最近经常看的，中国台北作家李敖的《就差一点》。老差一口“气”的他，希望能从别人身上借鉴一些东西。虽然书里写的都是其他领域的人和事，但很多东西是相通的。王皓相信，这对他打球会有帮助。他甚至希望，能带这本书去多哈，去男单的最高领奖台上。

“压力肯定有。亚运会虽然比不上世乒赛和奥运会，但意义不同寻常，现在是敏感时期。我都拿了那么多第二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坚持了这么久，最后一口气，一定要摒住……”

 

对多哈，王皓并不陌生。

2004年3月，王皓随队来多哈打世乒赛团体赛，那中国队夺冠，他挑了一件名牌T恤当奖励，橘红色的。

两年后，他卷土重来，但连其他运动员常去光顾的商店City Center(城市中心)大门都没空踏进一步。

11月26日，中国队在阿拉比室内体育馆开始了第一场训练。训练前，王皓问刘国梁：“这馆怎么这么小啊。感觉不像是亚运会的气氛，一点也不热闹。”

刘国梁一边挥手让王皓继续练习，一边问，“馆小还不好啊？你又不是没打过奥运会。如果换成几千人的大馆，你感觉怎样？”

“还不都一样吗，正反都是打，只管打球就是了。只要能吃得饱，有的是力气。”王皓俏皮地说。

 “有力气也要攒着，开始训练吧，注意你的第一拍质量。”

 这一天，中国队练了两节，加起来有三四小时。

 训练后，刘国梁指了指王皓和马琳，说，“大力（王励勤）没来，王皓和马琳状态不错。马琳很自信，也急于证明自己，毕竟他拿了四次世界杯男单冠军。王皓则是憋了一口气要拿世界杯冠军的，但还是输给了马琳。”

但对于两人谁是王牌的追问时，他摆了摆手，“他们都是王牌，也都不是，一切看届时的状态。也许到时候一个是51％，一个是49％呢。”挥了挥手，刘国梁上了通往选手村的大巴。

透过远去大巴的车窗，记者看到了车中的王皓，一样的李宁运动服，一样的迷茫和闪烁间或的眼神。不一样的，是那火焰山般的时尚发型。

据说，包括王皓本人在内的很多国手，对他的新发型亮出了高分。甚至有人说，王皓是要“从头做起”。也有说，这是火山，随时准备爆发。

 

12月2日的夜，格外长，亚运会选手村的中国乒乓球队队员、教练员的房间里，挤进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乒羽中心主任刘凤岩。

18小时后，中韩男队将在多哈打响男团决赛。半年前在不莱梅世乒赛的男团决赛中，韩国人以0比3负于中国队。对此，韩国人一直耿耿于怀，寄希望于此次临时变阵，用柳承敏去拼王皓。

 韩国男队主教练刘南奎甚至在决赛前就通过翻译告诉记者：“没有什么秘密，就是让柳承敏去打王皓。柳承敏是韩国队的‘胜负手’，只要他能赢王皓，我们就有机会取胜。”

如此挑衅，对国球王者之师还是第一次。

三小时的准备会，刘国梁、主管教练吴敬平分析了五种韩国队可能出的阵容。

随后，韩国人口中的王皓，也和队友一起分析了韩国队四名主力（柳承敏、吴尚垠、李廷佑、朱世赫）的特长和短处。他说得头头是道，刘国梁听得频频点头。

“吴指导，就这样吧，王皓、马琳、陈玘，咱就把名单定下来，相信他们。”刘国梁看了看吴敬平。

吴敬平习惯性地摘下了眼镜，揉揉眼睛，点头表示同意。

会毕，大家起身活动，有人准备泡方便面，有人准备睡觉。刘国梁走到王皓身边，拍了拍肩膀，无话。

王皓点点头，傻笑。

 

怒发冲冠 王皓在比赛中。新理的火焰山发型，果然让他爆发了。图 CFP

 

12月2日17时，中韩大战一触即发。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王皓一脸轻松，“我只管拿冠军，可不管什么复仇不复仇，赢了就ok！”

但两年前的刻骨之痛，怎么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这一点，他的母亲刘志英最清楚。儿子成名前，她甘愿拿出这个工薪家庭80％以上的收入，为他请专业乒乓球陪练。数九寒冬，为甚至在辛苦工作之余，还厚着脸皮向自己的父母发出了支援的请求。而王皓的父亲王忠全，则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骑着自行车带儿子训练。

“孩子很辛苦啊，为了打球，把一切都搭进去了。雅典奥运会男单决赛输给柳承敏之后，他给家里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就不说话，就哭。那哭声啊，把我和老王的心都给哭碎了。”刘志英说。

 2004年那个仲夏夜里，刘志英家不足18平米的客厅里，挤了几十个看球的人，有领导、有亲戚朋友。可王皓还是在决赛中输给了柳承敏。

 这一等，就是两年多。王皓不仅被扣上了“千年老二”的帽子，而且几乎望不到翻身的那一天。

 多哈再战，12比10，11比4，11比4，王皓终于翻身了。

柳承敏不是没有过机会，但他表现得比王皓更急于“复仇”。第三局8比4王皓领先时，有观众竟然喊出了，“王皓，让他两分吧！”

王皓赢了，吴敬平哭了，刘国梁跳了起来。随后出场的马琳和陈玘一鼓作气，帮助中国队3比0拿下。

走出混合采访区，王皓又恢复了平静。“我现在只想冷静。这只是亚运会，不是奥运会。只是团体赛，不是单项赛，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但他并不否认，自己曾浮现过复仇的念头，“但刘指导告诉我，要想投入比赛，就少想这个，多想技战术。也可能是比赛多了，淡化了这个想法，对我来说，柳承敏就是对手。无论谁是我的对手，我都会想着去赢他。不能因为急着怎么样而心理不平衡，只有心态冷静了才有可能成功。”

听了这话，刘国梁笑了，“他进步多了。他拿这个冠军，我的压力也小多了。”

但他不愿意和记者讨论王皓是否走出阴影之类的问题。“现在讨论这个为时尚早，看单项比赛吧，他有可能还碰柳承敏。但是以后别提什么阴影了，本来就是庸人自扰。王皓现在很坚强，我了解他。”

临走前，刘国梁给中国男队打出了90的高分，王皓则是95分。

 

曾听说这样一则故事。

小时候的王皓由于长相俊俏，经常被家里的妇女长辈们打扮成小姑娘模样。懂事后，王皓说什么也不肯那样了。

练乒乓球之后，王皓有了强健的体魄，但宽厚、老实的本性没有太大改变。以至于进八一队之后，带王皓训练的一位教练，因为王皓缺少野性，不够霸气，甚至开玩笑地恐吓他：“你会不会打架？会不会骂人？不会打架的话，下次安排几个队员把你堵在胡同里揍你，看你怎么样！”

王皓母亲刘志英对此不置可否，“这孩子的最大优点就是老实，缺点就是太老实。”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刘国梁就警告说：王皓要不就不爆发，爆发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他只是在聚集能量而已。

12月6日，亚运会男单半决赛，王皓VS柳承敏。

“赛前，刘指导就跟我说过，团体输了之后，柳承敏肯定会红了眼，单打上来打我，肯定会找一切机会发力和搏杀，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刘国梁的话再次应验。尽管王皓4比1最后胜出，但开局，包括中局，柳承敏一度给了王皓相当大的压力。

但王皓已非吴下阿蒙，他兑现了自己要赢就要赢到底的诺言。也将自己在奥运会后与柳承敏的交手纪录中刷新到7比0。

     失利后的柳承敏依然嘴硬，“只要继续保持这种竞技状态，我不仅可以战胜王皓，包括马琳、王励勤也可以。中国选手在大赛中，集中注意力的能力非常强，我觉得在这方面，自己还需要进一步加强。但我找到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将这话转给王皓听，他笑了笑，反问，“要是他在奥运会上没有碰见我、王励勤或者马琳就输了怎么办？”

但他还是摇摇头，“我还是希望碰他，这哥们，不到黄河心不死！”

赛后，吴敬平给了弟子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终于熬出来了！王皓雅典输给柳承敏之后，我就相信：迟早他会再崛起的。但没想到的是，这孩子苦了两年多，练了两年多。”他的声音又有些哽咽。

警告应验，刘国梁一脸的得意。他说，这两年多，他有一半功夫都花在了帮助王皓战胜自己，树立霸气上，而另一半功夫就是打造王皓的反手技术，以期在技术、体能上拥有更大的优势。

那么有什么秘籍没？刘国梁笑了笑，“现在也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用的是一种‘折磨’法。全队开会，席地而坐，大家呈圆形包围王皓，教练和队员轮流发问，问题是赤裸裸的，残酷的，而王皓的回答只是 ‘是’，‘不是’或者具体原因。说得不彻底就继续说，直到把自己说得五体投地，说得自己不好意思。”

“而打队内比赛，我们专挑王皓比较难对付的和他打，输了一次接着打，直到赢为止。一天之内，最多可以打三场。赢不了，就停训。罚长跑，最多一天，可以跑1万米以上。”刘国梁欣慰中透出一丝痛惜。

 

闯过韩国关，下一关就是马琳了。王皓世界杯时的对手，也是奥运会男单二号人物的竞争者。

乒乓球半决赛和决赛时启用两个球台。常常是半决赛时，马琳和王皓同场分台竞技，双方都会有心或无意地观望一下对方的比分。男双半决赛，王皓与马龙负于中国香港队的李静和高礼泽，马琳和陈玘则成功进入决赛。男单半决赛，两人又同时出场，当王皓击败柳承敏，马琳那边早胜了，球台都已经空了。

王皓说：“我和马琳在世界杯决赛时相遇，当时就约定，要努力在亚运男单决赛相遇。我们都没有输给海外球员，这就完成了任务。至于所谓谁当这里的一哥，真的不重要。”

尽管刘国梁拒绝在男单决赛前作任何预测，但他提醒记者，“这场比赛虽然很关键，但未必好看。肯定有一个人发挥失常，或者说心态不正。”

4比1，35分钟，王皓没有让世界杯的遗憾重现。

登上冠军领奖台的一刹那，王皓笑得很灿烂， “拿了那么多次第二，也该我赢了吧，我相信老天是公平的，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

“那只要能熬，谁都能从第二变成第一了？”有相熟的记者开着玩笑。王皓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觉悟啊。什么叫胜利前的关键一步，这一步多难走知道不？”

走出训练场，王皓打开了自己的新款手机，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三四十条祝贺短信和N个未接来电。

他关上手机，准备好好地享受一下这个夜晚。

这个时候，刘国梁第一个从最高层看台离场。他要为队员准备好庆功，地点就在他们每年来多哈的订餐点：北京饭店。遗憾的是，阿拉伯国家禁酒，他们得回国再喝一杯了。当地时间7日20点，刘国梁身指挥队员一起回房收拾行李，午夜时分他们坐飞机返京。

 

失落先后负于王皓，柳承敏感觉到的是绝望，马琳则是失落。图 CFP

 

 

17日，奇迹在继续，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男单决赛，减了肥、戴着护膝的王皓，虽然一度以１比２落后，但还是以4比2逆转韩国选手吴尚垠。

他也获得了组委会颁发的一辆鲜红色大众高尔夫GTI。拿到汽车钥匙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

人们在为一位新王者喝彩。

“以前我在很多比赛中总是拿第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与冠军离得很远，今年我在男子世界杯上也拿了第二，但我觉得冠军不远了。”王皓终于有些动情，“我就不相信打10次决赛我都是第二，总会有第一的时候。”

由于中国乒乓球队2008年前不允许队员开车，在刘国梁的提议下，王皓将车半价卖给了吴尚垠，后者曾开玩笑说，他太太很喜欢这款车。

连胜庄智渊、柳承敏、吴尚垠，除了近期没有碰过波尔，王皓用几个月的时间，赢了中国男队几乎所有主要对手。反观马琳，不莱梅世乒赛输波尔、亚运会险胜吴尚垠、总决赛负吴尚垠、新加坡公开赛险胜庄智渊。

谁是王励勤之后中国男队第二个挑起大梁的人，至此基本上水落实出。

但王皓还是出言谨慎，“作为运动员，第一位还是尽力打好比赛，能多拿冠军就多拿冠军，只要成绩过硬了，到时候让谁去参加奥运会，是教练和领导的事情。不过，在北京参加2008，将是我一生的梦想。”

难题再次抛给了刘国梁，这次他选择了沉默：“北京奥运会的人选是一个很慎重的问题，我想，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知道答案。马琳和王皓，与王励勤平都得为08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公平竞争，真正决出胜负，还必须是两年之后。如果硬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么应该讲王皓在男单夺冠，积分更占一点优吧。”

但他补充说，“他们今天的努力，都被教练和领导看在眼里。王皓发挥得不错，对我这个主教练而言，几个冠军并不能代表一切，我更看重的是他的精神，还有他的势头。”

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发现：两金在手的王皓，在男二号竞争中已经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