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8年后，王治郅用一面亚运会金牌证明了自我，也完成了救赎。他和吸引了所有球探目光的易建联，作为主教练尤纳斯的左膀右臂，撑起了缺少姚明的中国队。

-----------------------------------------

截击 卡塔尔队员强行上篮，王治郅封堵着东道主对金牌的渴望。图 CFP

 

    中国亚运军团的最高海拔，从2.26米下降到了2.14米。四年前，有2.26米在，中国男篮没有守住阵地，惨遭韩国翻盘；四年后的今天，2.26米在NBA和一群肌肉男争夺每一寸领土，2.14米在多哈，率领兄弟们了却一桩心愿，釜山的遗憾，被两只大手轻轻抹平。

    2.26米是姚明，2.14米是王治郅。姚明和王治郅，在国家队谁是核心，一目了然，但四年前，没有王治郅的中国队，加时赛里丢了魂，惜败于韩国。王治郅那时正在洛杉矶，一个人默默苦练，抱着NBA的梦想不撒手。男篮失守，他只在网络上匆匆瞥了一眼，“没看那场比赛，就知道韩国最后狂扔三分球，我们两个罚球没进，到加时赛，输了。”他一语带过。那个时候，他的心也很痛，打了六年多的国家队，突然对他关上了大门，他在太平洋的那端，对兄弟们爱莫能助。

    多哈必须夺金，没有第二条路。但已经在NBA锤炼了四年的姚明，无法随军，王治郅重回国家队以后，第一次在正式大赛中担纲开路先锋。“没有姚明，王治郅是我们最有经验的球员，他的天赋，无与伦比，在我执教过的所有球员里面，只有少数几人的天赋能和王治郅相提并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有更高发展，甚至可以重回NBA。”男篮主帅、立陶宛人尤纳斯在夺金的那个下午，面带笑容说。

    整个中国男篮，失去姚明这个最高的支点，魅力失色不少，幸好有三条汉子，掌起男篮大旗：29岁的王治郅，19岁的易建联，58岁的尤纳斯。

功臣 正是有了王治郅和易建联这两员大将，尤纳斯才率队顺利摘金。图 CFP

 

    59比44，中国男篮决赛战胜东道主卡塔尔队。一面两米多长，一米多宽的五星红旗，在决赛之后的喜庆气氛中，递到了中国男篮队员手里。王治郅和易建联有着天然的默契，他们的大手拉开国旗，一人捏着一个角，在场中间跑起来，“当时球迷把国旗送过来，让我们拿着，我和小易就接过来了，不过没想到后面队友没接上来。”王治郅笑说。

    那一刻，王治郅笑得灿烂，易建联笑得青春。两个人笑的内涵，却多少有点不同。

    这枚亚运会的金牌，难度并不大，但对王治郅来说，意义却很重，尽管他总是刻意掩藏着自己的功绩，“胜利是属于全队的，教练赛前的准备非常细致，作为队员，我只是做好教练布置的一切。要说英雄，每个人都是英雄。”王治郅习惯性地“呵呵呵”笑。他不会放声大笑，就像他回国后一直注意保持的姿态，他把本应奔放的自己，恰如其分地掩藏在低调的外壳之中。但是缺少姚明，没有人能否认，王治郅就是中国男篮的核心，即便他的笑容再克制，也能看出他再度回归国家队后，终于证明自我，完成救赎的轻松。

    他不遗余力地拼杀。四分之一决赛对韩国，前三节，他深受犯规困扰，老对手金周成像块口香糖一样牢牢地粘在他身上。王治郅一转身，金周成倒了下去，像块石板一样砸在地上，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大郅眉毛一皱，摊开双手，向裁判示意没有犯规，裁判没有理会，场边的尤纳斯，摇摇头，只能用莫科将王治郅换下。

    第一节，两次犯规；第二节，一次犯规；第三节，一次犯规。打到第四节，王治郅已经身背四次犯规，而这时他的上场时间仅有10分钟。第四节，最危急的时刻，王治郅再度出场，中国队其他队员，瞬间都像成了陪衬，他在外线放三分，灵巧的“北京舞步”滑到篮下，将球放入篮筐，然后是中投，罚球……一口气连续拿了12分，把韩国队紧紧追赶的阴影终于甩在了身后。

    韩国队是挂在男篮心里的一把锁。2005年，在亚锦赛中，同一个城市，中国队大胜韩国队44分，但那时有姚明，现在少了一个巨无霸，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韩国队在本届亚运会上，表现极端离谱，小组赛输给伊朗，又输给约旦，但在最后一场比赛中，投手方成允疯了一样地抢下42分，在加时赛击败东道主卡塔尔队，这让当时观战的中国队，吃了一惊，落下的石头，又浮到了心坎上。

    “这场比赛的压力很大，比赛之前队员都有些紧张，我经历过很多比赛，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在淘汰赛中，有很多小组第四的球队，战胜了小组排名第一的球队。他们上一场打得很好，我们上一场打得很不好，我知道这场比赛会很艰难，”尤纳斯说。其中一个最著名的例子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排名小组第一的西班牙队，复赛碰到小组第四的美国队，结果被淘汰，引发了对奥运男篮赛制的很大争议。

    跨过韩国队，就跨过了这道坎，结果王治郅在第四节当了头马，跨越这道障碍。尤纳斯也是对他爱护有加，打到最后时刻，如果中国队进攻，就把王治郅换上，如果中国队防守，就把莫科换上，两人频繁地击掌，上上下下，就是为了保证中国队有一个最可靠的进攻火力点。这关键的12分，让中国队68比52扳倒韩国，心锁解开了。

    王治郅的上一次亚运会，已经是八年前曼谷的事儿了。八年过去，物是人非，阿拉伯地区，也是难得来一次。王治郅在中东地区打过一次重要比赛，那是1997年的亚锦赛，在沙特的利雅得，中国队半决赛被韩国打败，失去了进军世锦赛的机会。“那个时候，韩国队投手太疯狂了，姜东熙那个小后卫，随便扔都能进，文景垠，李相敏，都是状态正好的时候。”王治郅回忆说。他没有说，那场半决赛，他左脚韧带撕裂，比赛中眼看落后，要求队医打了封闭以后，紧裹着绷带上场，看着最后惨败16分，20岁的大郅，泪水悄悄滑落。

    “现在不一样了，韩国队没那么多投手，但是他们有大个儿了，这么多年，人都换了。河升镇这两年进步真快，力量上有很大优势。”王治郅说，“现在就是西亚队进步真快，韩国已经被他们顶下去了。”

    但对中国球迷来说，与韩国之战，才是最解气的一战。王治郅全场的16分，虽然比易建联少两分，含金量却更高。

 

重手 易建联的灌篮强劲无比，对手只能看着他在空中逞威。图 CFP

 

    不过主帅尤纳斯并不只是把王治郅挂在嘴上，“如果没有易建联在对韩国时的出色防守，我们没准都进不了下一轮。他对河升镇的防守，非常成功。”

    易建联同样没有经历釜山亚运之痛。那时候，他只是个刚出道的小队员，还在国青队打球，现在成为他对手的河升镇，那时候也在国青。“我和易建联时多年的朋友和对手了。”河升镇说。两人在比赛结束后，友好地互相拥抱了一下，笑着向对方祝福。

    但在这届亚运会上，没有了姚明的中国队，让易建联有了更多机会。打韩国队，他得到18分和14个篮板，半决赛打约旦，他得到17分和10个篮板。“易建联在前一场比赛中，太疲惫了，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厉害，你们如果看了今天韩国的比赛，就知道河升镇只得了1分，可见昨天的比赛，影响很大。”尤纳斯在打完约旦以后说。

    其实易建联看上去没那么累，依旧那么雷霆万钧。对约旦的半决赛，王仕鹏被对方中锋阿巴斯顶到膝盖，用担架抬出场，这让之前与约旦队还胶着的中国队，敌忾之气顿生。易建联就像突然小宇宙爆发，变得更加凶悍，他在篮下接到球，双手在阿巴斯脑袋上狠狠地扣篮，阿巴斯的双手，徒劳地碰了他一下，也没挡住这个让篮筐摇摇欲坠的灌篮。易建联转过头来，双眼挑衅似地看着阿巴斯，眼神里要喷出火来，阿巴斯避开他的眼睛，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敢与这个青春斗士对视。“尤纳斯一直要求我在内线打得更有侵略性，我也努力地朝这个目标发展，感觉这次亚运会，表现得还算可以，还算达到了教练的要求吧，一场比一场打得好一点。”易建联打完比赛，又平静下来，字斟句酌地评价自己。

    “今年的亚运会和去年相比，应该说对手更强了，”易建联说，“去年西亚球队好像还没那么厉害，主要是靠身体打球，现在他们的打法和欧洲越来越接近，既有身体素质，外面投篮也开始越来越准，有了一些很不错的投手。和他们的比赛，更加难打了。”

    每场16.6分和10.1个篮板，易建联是全队唯一一个平均数据达到“两双”的队员。他的表现，让尤纳斯欣喜不已，“你们不要总是盯着易建联的未来，要看看他的现在，他现在已经是一名非常出色球员了，我敢说，他现在已经比某些NBA的球员出色。”尤纳斯说。

    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易建联。第一个NBA球探，是来自开拓者队的国际球探杰森·菲利皮，随后又来了湖人队的球探加里·博伊森，之后凯尔特人、雄鹿队的球探都赶到了多哈，他们的考察重点，就是易建联。博伊森是个胖子，他看了CBA联赛好几年，易建联的比赛看了无数，包括今年的日本世锦赛，对易建联的成长了如指掌。“易现在看上去比原来更加有耐心了，他不会急躁地进攻，而是知道能先试探对手，然后决定传球还是进攻。这说明他现在更加成熟。”博伊森说。

    “这次表现能打80分吧。”易建联说。他那青春的微笑，不仅仅是因为赢得一次亚运冠军，更因为自己在几个NBA考官的面前，交出了让人满意的答卷，尽管他自己只是说：“我不关心球探，只专心打球，去NBA结果怎么样，到时候就知道了。”

 

出手 尤纳斯在场边示范投篮动作，他认为中国队还可以抢下更多分。图 CFP

 

    尽管决赛不算大捷，只赢了卡塔尔队15分，而且自己得分只有59分，但主教练尤纳斯还是很高兴。他笑着走出球场，和每个记者紧紧地握手，有些激动地挥手，两个嘴角对称地上翘，就像弥勒佛的高兴样儿。

    从对韩国开始，尤纳斯不再批评队员，从他嘴里蹦出来的，都是溢美之词。他夸奖王治郅，夸奖易建联，夸奖接连两场都有出色发挥的莫科。但在复赛之前，他的脸色有阴沉的时候，特别在小组赛最后一场，中国队仅仅赢了被淘汰的黎巴嫩两分，让他极为恼怒。“我不知道今天该带哪个队员来发布会，因为我不知道哪个队员表现得好。我走进更衣室，问他们，这场球你们谁觉得满意，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尤纳斯声音低沉地说，眼睛一抬，望着离他十几米远的白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亚运会结束后，他说：“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并不知道亚运会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直到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亚运会有多严肃多认真，中国人多看重这比赛，每个人都有很大的压力。”

    所以他也有压力，尽管他说：“带中国队的压力，比我之前带队的压力小得多，我以前执教了20多年，还碰上过有人朝天开枪呢，现在不算什么。”但毫无疑问，他也不容易。

    老尤用欧洲人的方式，掌管着中国队，这让中国的高层领导，让中国的球迷，中国记者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他站在混合区，直截了当地告诉记者们：“很可惜这次亚运会名单上报得太早了，如果是比赛前再上报，我想我不会带两名球员来多哈。”这话又掀起了波澜。

    尤纳斯不说空话假话，有什么说什么，他的直率，很让人接受不了，国内的地方队教练，都感到不可思议，觉得他毁了队员的信心。但尤纳斯说：“中国请我来，不是让我去适应队员的风格，如果要想让我把队带好，就得让队员去适应我的风格。”

    事实上，他还是有一些不满之处，比如他对球队无法控制。“这次制定名单，我没有能力控制，因为制定得太早了，很多球员有伤在身，还没开始训练，就要求我上报名单，这怎么可能？在欧洲，教练对球队有绝对的控制权，小到吃什么饭，吃饭吃鸡肉还是鱼肉，教练都能做主，但在中国，这是很难做到的。”尤纳斯说。

    他像是在抱怨，但也是在阐述事实。不过，从2004年担任中国队助理教练，到2005年正式入主国家队，他多少了解了中国的国情。某些事情，他无法改变，他只能去争取，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带着球队走到北京奥运。

    “中国队如果有更多的年轻队员，他们有很大的进步，我们在奥运会上也许可以进入前六，如果我们再多一点运气，可能进入前四。但世界上没有一名教练敢说自己能得到奥运金牌，即使美国队或者希腊队，或者西班牙队，他们也没人敢那么说。”尤纳斯说。

    亚运会之前，有传言如果尤纳斯无法夺冠，他将直接下课。现在，这个谣言的真实与否不再重要。决赛那天，体育总局的领导纷纷到场观战，刘鹏，崔大林，肖天，蔡振华，齐刷刷地坐在贵宾席上，决赛结束，纷纷起立，鼓掌庆祝。

    熬过这一关，老尤将带队坐上直通奥运的班车。另外两条汉子，将守在他的左右两侧。前方，还将多一个姚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