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击溃了种族隔离与固执的偏见,在奥古斯塔为黑人高尔夫球手开创了道路。33年后,虽然泰格· 伍兹已成王者, 可是,在这座球场上,种族歧视的声音依旧绵延不绝。
进步 1975年,埃德(图1)成为首位在奥古斯塔参赛的黑人选手,并登上了美国《体育画报》的
封面——而今,73岁的他依旧活跃在这里的球道上。
在清晨的雾霭中,他出现在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的门口,他的眉头深锁,辗转反侧难以睡眠,令他的双眼浮肿。
走来的这个人是李·埃德,他身穿着绿色的球衣,满腔情绪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天空的雾也被浸染得益发厚重。几个月来,他不断收到威胁他的邮件,说他不可能活到1975年4月的这一天。还有些人在信中警告他,当你来到奥古斯塔时,请好自为之吧,血与仇恨,将迎接你的到来。
为了安全起见,他在城里租了两套房,随时搬来搬去。在吃饭时,他得确保身边有人。他不事张扬,一定要让自己和身边那些埋头读晚报的芸芸众人看起来别无二致。
埃德径直向1号开球台走去,在此之前出现在名人赛上的黑人,都是背着50磅的球袋,身穿满是口袋的工装裤。而埃德的口袋里只放着一枚小白球和几个球座。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走下去,在松软的泥土上嵌进一个球座,然后将球搁了上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放松。接着,面对着静默的观众,他默默地祈祷着:噢,上帝啊,请不要让我令自己蒙羞。
33年过后,人们同样在期待着另一个在奥古斯塔开球的黑人,可这一次,种族是次要话题,更重要的则是他能否赢得大满贯。泰格·伍兹在过去8个国际大赛里赢得了7个冠军,而在2008年的奥古斯塔,人们期待着他能赢得第五个名人赛冠军,继续铸造着他的不朽伟业。
可就算伍兹贵为排名第一的高球手,全世界知名度最高的运动员,整个体育界都在仰望着他的那件红球衣,可是,高球场上还是时不时就会出现旧有的冲突。就以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这个独一无二的球会来说,这里仿佛是个被时光封存了的地方,老式南方传统在这里无处不在——只有老派白人男性贵族方可获得会籍,而年长的黑人则只能充任服务人员,而这里的建筑也秉承着老式种植园风格——在决赛后九洞的对决中,仍然可以令人嗅出一丝种族隔离的气息。
当埃德从左至右的开球向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的1号球道飞出的一刹那,它也打破了体育界最后的一块种族壁垒。然后,这样的经历并不可能永远地抹杀埃德心中的记忆,他还记得黑人孩子被赶出教堂,他还记得马丁·路德·金被杀害的事情,他还记得城市被焚烧。当年的美国仍然在与种族歧视进行角力,而埃德是其中一员。
而他,又能说出什么样的故事呢。当年在佛罗里达的彭萨科拉比赛时,他和其他参加PGA巡回赛的黑人选手一起,被迫去停车场换衣服,因为球会的会员不允许他们进入会所。
还有一次在孟菲斯参加比赛时,观众们对他百般凌辱,最后他开出的球竟然莫名其妙在球道上失踪了。或者说一说这个故事吧,住在旅馆时,深夜一个电话将他吵醒。“黑鬼,”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你最好不要赢下这场比赛。”在那次比赛上,埃德只能请一位警察守护在旁边。
也就在那时,埃德意识到自己恐怕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死。任何对他发出的威胁的人,都有可能真的会付诸行动。那些用恐怖邮件将他淹没的疯子里,也许真的有一个人会拿把枪尾随着他。那会是在观众席上的一个人
吗,或者是站在果岭旁看他推杆的人,又或者是正坐在球会停车场的那个人?
“很难解释当时李的感觉,”加利·普莱尔(译注:人称“黑骑士”、“高尔夫三巨头”之一,是世界上仅有的五位于生涯中赢过大满贯赛的选手之一)说,在种族隔离最严重的1971年,他大胆地邀请埃德参加南非PGA锦标赛,而埃德也真的应邀参加了。普莱尔喃喃道:“你怎么去解释呢?比如说就像是在二战中犹太人的感觉?”
而在2008年高尔夫赛季刚刚进行一个月,整个高尔夫界却又再度被卷入种族议题,对此,你又该如何解释?
在这段时间里,出现了两个彼此交迭的连胜纪录,不过报纸上报道它们的版面却各不相同。在总统大选中,那位黑人候选人从新奥尔良(路易斯安那州最大的城市)到里士满(弗吉尼亚州首府)再到麦迪逊(威斯康星州首府)一路直下,在2月份一共赢得了11场预选胜利。同样的连胜数字,也在被另一位混血高尔夫球手追逐——11场连胜,那是拜伦·尼尔森所创下的纪录,这项运动里最神圣的纪录之一。伍兹在2007赛季结束时,拿下芝加哥和亚特兰大锦标赛冠军。而在2008年伊始的11个星期里,他又先后荡平了圣迭哥、图森和奥兰多的赛场。
超越 改写尼克劳斯12次赢得大满贯的纪录已成伍兹前进的动力,尽管其冠军效率已超过前者。
当这两位男性正在朝各自的目标昂扬前行时,外人的一句无心之语却如同将一叠盘子摔向地板那样,掀起一连串反应,奥巴马遇到的乱子,是他的牧师耶利米·赖特在世纪初所发表的一段关于美国政策的布道词。而在伍兹那边,则是高尔夫频道评论员凯利·蒂尔曼在梅塞德斯-奔驰锦标赛期间所发表的一段即兴讲话,这场比赛在今年1月进行,而老虎伍兹甚至都没有参赛。在主持比赛期间,主持人尼克·法尔度表示,球员们应该集结起来,共同阻止伍兹的连胜之旅,随后蒂尔曼表示他们应该“在后巷对他施以私刑”。蒂尔曼被处以停工2周的处罚。随后《Golfweek》杂志对这起事件进行报道,并在封面用了一张套索的图片,主编大卫·森诺因此被开除。
“蒂尔曼所说的话真是太刺耳了;我觉得给他的处分还不够严厉,”埃德说,“封面上的套索也有点过火。”
伍兹并非事件的肇始者,但在“私刑”事件愈演愈烈之时,他却试图熄灭彼此的怒火,他的经纪人发表了一份声明,表示伍兹与蒂尔曼之间私交甚笃,“不管蒂尔曼使用了什么语言”,她本人对伍兹都没有一点恶意。一些人对伍兹分寸感十足的回应鼓掌叫好,另一些人,比如NFL名人堂球员、也是社会活动家吉姆·布朗则批评说,伍兹浪费了一个谴责使用“私刑”的机会,这个源于19世纪的词汇往往会令人联想起被高悬于树上的黑人尸体。
伍兹在高球场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他也给人一种印象,那就是在对待那些敏感话题时,他总是显得有些却步,远远不像他对一个par5洞发起冲击那般骁勇。“几年前,老虎说他是个Cablinasian(译注:这是一个由老虎生造的单词,当中包括单词白种人Caucasian,黑人Black,美国印第安人Indian和亚洲人Asian,代表了伍兹本人身上的四分之一中国、四分之一泰国、四分之一黑人、八分之一本土美国人和八分之一荷兰人的血统),在我看来,他是在避免别人想到他身上的黑人血统。”托德·伯伊德表示,他本人是南加州大学种族和流行文化学的教授,著有《年轻、黝黑、富有、有名》一书。“以他认为合适的方法对他本人进行定义,这当然是他的权利,但在我们批评他看事情缺乏政治眼光前,我们也需要认识到,他想要让大家把他当成一个运动员,他只想靠自己在球场的成绩取胜。”
伍兹对蒂尔曼事件的处理方式,甚至令多年老友加里亚·彼尔德和吉姆·丹特意见不合。这两个男人一起在奥古斯塔长大,他们一起当球童,一起去打高尔夫,可在面对这起种族事件时,却有截然不同的观点。在福兹·佐勒尔赢得1979年名人赛桂冠时,彼尔德正担任这位球手的球童,他认为伍兹对蒂尔曼事件的反应,出发点主要在于保护他的赞助合同,而不是捍卫这段友情。“他是用白人希望的方式在解决这个问题,”67岁的彼尔德说,“他就是靠这种方法赚大钱的。假如他说话过火,他们就会拿走他的钱,起码也会狠狠责问他几句。他一直就是这样子。”
68岁的丹特作球童时,没有赢过一次PGA巡回赛,不过在长者高球巡回赛上,他却取得了12次冠军,对此他有不同的看法。“当你在体育圈时,你不会想到外界的事情,”他说,“你只会去做你自己的工作,享受这一切。那位女士的话没有其他意思,她只是用了个错误的字眼。假如有人用同样的话来形容我,说我有那么强大,我会觉得这是种恭维哩。”
粉丝俱乐部 埃德4月7日重返奥古斯塔时,仍像首次现身时一样为崇拜者所包围, 当年他虽然连续四杆都没有切击成功,可布朗(下图左)并不失望。
问伍兹他为什么不在社会议题上多发出些声音,他的回答是,他每天都在通过他在安纳海姆建立的学习中心,以他的行为向世人发出召唤。在十余年里,他一直是高尔夫运动的代言人,这项运动常常被视为贵而不惠,而他激励着少数族裔和年轻人从事这项运动。他向人们传递着健康、专注与辛勤工作的理念,他宠辱不惊,他是个顽固而又好胜心极强的运动员,他也不是圣人,有时甚至也会在场上说一两句粗话。作为他所从事的运动的形象大使,伍兹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我觉得泰格一直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行使着他的职责。”小乔·路易斯·巴罗这样表示,他是“开球”项目的执行主席,这是一个由美巡赛进行扶持的青少年发展项目,而他的父亲是伟大的重量级拳击冠军乔·路易斯。
“我的父亲在1960年代备受批评,因为人们说他不像穆罕默德·阿里那样,说他没有更主动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没有意识到他在高尔夫领域作出了多大的贡献(他参加了1952年的圣迭戈公开赛,成为第一个参加PGA认可的比赛的美国黑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对军队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他掏钱为黑人军团买票,请他们看自己的表演赛,此举也帮助废除了美国军队的种族隔离制度)。他只是没有逢人便说自己做了多少事情。现在的人啊,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有些人做了多少好事情,反而对他们不断苛责,对此我真是很忧心。”
塞姆·普伊尔是密歇根州立大学的黑人主帅,也是美国大学一级联盟里唯一的黑人高尔夫教练,他认为,伍兹所作出的贡献,远远超过了任何人所了解的程度,他表示,“我认为泰格是那种一百年或者两百年才能出一个的人,他已经超越了所有高尔夫球手所固有的陈腐观念。”
埃德对泰格的反应,则介于这两者之间。
他欣赏伍兹的立场,也对伍兹为学习中心所作出的贡献大为赞许。他对伍兹的成就感到惊奇,可他也说:“我希望他在说话时可以更加坦率些。有时你真的需要大胆地将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促使人们在听后想,‘嘿,也许他是对的呢。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在这件事情上有所改进。’”
在埃德参加了1975年名人赛后,高尔夫界似乎有理由感觉良好了。埃德出现在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这确实是进步的标志。可对于像查理·西福德和泰迪·罗德斯这样的高球手来说,未免又来得太晚了些,他们与数不胜数的其他黑人高球手一样才华横溢,每每在球场上有惊人之举,可他们却被一次又一次告知,这座美国最好的球场不欢迎他们,他们也没法争取获得那座最让人觊觎的奖杯。
在他们拼命奋斗, 想要成为职业球手时,高尔夫也折射出了当年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种族隔离、气氛肃杀、暴力肆虐。
对黑人球手来说,职业高尔夫就是联合高尔夫协会(UGA),它就像当时棒球的黑人联盟,里面随处可见一流运动员,但无论是场地还是奖金都要低人一等。而在其他大联盟渐渐突破种族隔离制度,布朗为克里夫兰布朗队取得达阵,威利·梅斯为旧金山巨人中场效力时,PGA(美国职业高尔夫协会)仍然坚持着“白人准入”的原则,这个条款直至1961年才被取消。
而在埃德参加名人赛29年后,沙溪高尔夫球会才将荣誉会籍身份颁发给了一位黑人男性,并且表明将全力推进高球场上的种族平等运动,此举也推进了众多高尔夫管理机构,包括PGA巡回赛、美国PGA和美国高尔夫协会出台法令,表明它们拒绝在推行歧视政策的球会举办锦标赛。(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也在1990年接收了第一位黑人会员。)
大好时光 埃德2000年与伍兹在奥古斯塔俱乐部重逢,1997年两人见面时,他还在爵士乐队的伴奏下高歌(下图),并在球道上不停地催比尔·拉塞尔出杆(图3)。
(图3)
一群黑人球员通过了PGA资格赛,西福德则成为了第一个拥有会员身份的黑人球员。埃德在1967年也取得了巡回赛资格。“黑人参加巡回赛,总会遇到很多障碍,”1969年埃德这样说,“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西福德取得了1967年大哈特福特公开赛和1969年洛杉矶公开赛冠军,但还是被名人赛有意无意忽视了。奥古斯塔只邀请那些他们想见到的球员。
当18码的小鸟推应声落入球洞时,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次胜利拥有多么重大的意义。PGA巡回赛官员杰克·塔希尔揽着埃德的肩膀,陪伴他离开果岭。埃德凭借着这记球,在1974年孟山都公开赛的骤死延长赛第四洞上击败了彼德·奥特修斯,为了安全起见,警车护送着他退场前往会所。
从1972年起,奥古斯塔名人赛开始邀请所有巡回赛冠军。所以在孟山都获胜的埃德也获得了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的入场券。
在那次获胜后,塔希尔赶紧带着他钻进警车,而亚军奥特修斯则是坐着高尔夫电瓶车回到会所,最近记者再次追问当时的情形,埃德回答得很简单,“当时我确实收到了好几通死亡威胁。”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李·埃德入选(名人赛)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奥特修斯说,当年他是个从英国来的年轻球员,并没有PGA巡回赛的资格,现在他在CBS和高尔夫频道担任评论员。“但在他获胜后,我确实听到周围传来响亮的欢呼声,他是在一群朋友们的簇拥下离开球场的。”回首那一天,普莱尔表示:“有一件事我觉得蛮悲哀的,那就是美国人没弄明白李所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许多运动员是因为其场上的运动表现而得到嘉许。而我认为,李·埃德所做出的成就,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运动场上的表现。”
埃德在达拉斯出生,家境贫寒。9岁那年他的父亲查尔斯战死在二战德国战场。听闻丈夫死讯后,他的妈妈阿尔梅塔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3个月后紧随丈夫而去。有9个兄弟姐妹的李·埃德最后被送到了洛杉矶,与阿姨一起生活。十来岁时,他开始当球童,很快他就开始靠打球赚些零花钱,有一次他用交错式握杆的方法打完了18个洞的比赛。
像伍兹统治了PGA巡回赛一样,当时的UGA也由埃德一手统治,一度他曾在22场比赛中取得18场胜利。可是在1975年,当他站在名人赛的开球座前时,他作为高球手最辉煌的日子业已结束了。当时他已年满40岁,而且在赢得彭萨科拉公开赛冠军到来奥古斯塔的这51个星期里,他是大小宴会的常客,长了至少10磅体重。他的电话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响,而他的训练也被完全耽搁了。现在他承认,他的技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精准度。
名人赛的主办方多年来,刻意忽视黑人球员,对此埃德心知肚明,不过他说,那次他刚刚来到奥古斯塔,就受到了球会主帅克里福德·罗伯茨的欢迎。那个星期,媒体的核心是埃德一个人,每次他走上训练场都会被记者打断,最后他们强硬地要求主办方专门为埃德召开一个赛前新闻发布会,球会不得不顺从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向他抛来,整个发布会持续了三个多钟头。
埃德想和往常一样准备这场一生中最重大的比赛。他在早上吃培根、鸡蛋跟玉米饼,晚上和朋友们一起打扑克牌。周四这天的开球是早上11点15分,他提前一个小时来到球会。来自华盛顿特区的朋友们为了献上了一束鲜花。埃德这天的成绩是74杆,第二天打了78杆。以4杆之差,他没能进入决赛,可在他打出每一杆时,观众们都报以热情的掌声。
埃德后来还参加过五次名人赛,最好的成绩是在1977年打出的并列第17名。1997年他重临奥古斯塔,观看了高尔夫掀开了又一伟大的篇章(因为那天赶得太急了,他还因为超速吃了一张罚单):伍兹以12杆的巨大优势,成为奥古斯塔最年轻的冠军,也是这项锦标赛61年历史上的第一位黑人冠军。这样的胜利,在埃德那辈人看来,简直是无法想像的奇迹。21岁的少年英雄,愉快地与创造历史的埃德一起,拍下了一张合影。现在,73岁的埃德还会重回名人赛,这是一份他非常珍视的邀请。“奥古斯塔国家俱乐部,是在四月天里你所见过的最美妙的地方,”他说。而他的面孔,将会又一次出现在这座球会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