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欧洲国家之间，与其说是对手，不如说是邻居。而迅速发展的欧洲一体化，又让欧洲杯的赛场，成了仅有的一块欧洲人挥扬国旗、表达国族情感的场地。

 

 

盛宴 2004年7月4日欧洲杯决赛地：里斯本光明球场。每隔4年，全欧洲人都有一次狂欢的

盛宴。

 

    经历了这样一个时刻，你会相信欧洲杯是地球上最出色的足球赛事：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坐在荷兰的鹿特丹费耶诺德球场，这一天举行的是2000年欧洲杯决赛，由法国对意大利。两个身材极其正点的姑娘跑到球场上，一个穿着法国球衣，另一个身穿意大利球衣。每个人站在她们球队的粉丝团前面表演了一段舞蹈。在她们跳舞时，明眼人看得真切：从她们身体的抖动部位来看，这两个姑娘其实身上未着寸缕，所谓的球衣其实只是人体彩绘。于是，粉丝们不分彼此，喝彩声更加响亮。

 

    这样的情境不可能在世界杯上出现，一方面是害怕如此行事会激怒了某些文化上差异较大的国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世界杯本来就不是取乐的。世界杯远非取乐那么简单，但它并不代表着全世界最出色的足球。欧洲杯才是最佳代表。“欧洲杯比世界杯难踢得多，”法国队的威廉·加拉这样说。2008年世锦赛将把远亲近邻们再一次聚在一起狂欢热舞，让人回味无穷，这是因为欧洲杯跟世界杯不同，没人知道谁能最后取胜。你甚至可以把宝押在罗马尼亚或土耳其身上。但最主要的看点是法国队和它的新球员，尤其是要看法国对意大利的比赛。

 

    即将到来的欧洲杯将是个大派对，但在这场派对上，平常那个垄断了舞台、扫空了酒吧存货的常客不见了。2008年欧洲杯，人们将会想念英国。令大家牵肠挂肚的并不是它野蛮的足球，靠着那两把刷子，英格兰最终没能取得2008年欧洲杯的资格。真正让大伙儿挂念的，还是英国的球迷。这听起来好像有些奇怪：在过去这20年来，但凡大型足球赛事，免不了要出现歇斯底里的英格兰足球流氓。但现在你也可以说，英国球迷是欧洲最好的球迷。

 

    相比世界其他任何地方的人来说，英国人是最喜欢出门看体育比赛的人。这些年来，他们把国际体育赛事变成了英国人的豪饮竞赛。2004年欧洲杯中，每三个来现场看比赛的外国观众中就有一个是英国人，英国观众的人数，相当于德国、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国加在一起的总和。但今年夏天就不同了，场上只能看到星星点点几个穿着灰袜子、趿拉着凉鞋的英国游客。瑞士和奥地利球场不太大，但应该不会爆满，因为英格兰的缺席令这届锦标赛人气骤减。

 

    本届欧洲杯主办国，偏又是两个对足球最不感兴趣的国家。瑞士和奥地利在传统上最着迷的是滑雪锦标赛，比如速降赛，其他国家的观众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两个国家的观众已经激动得手舞足蹈。但在最近几年，瑞士人在滑雪上的成绩变得很糟糕。我问过瑞士足球队主帅科比·库恩，他们国家的滑雪不行了，而足球队从烂队一跃而为中流球队，这会不会把瑞士变成一个足球国家。库恩回答说：“我们这个国家现在的第一运动，是网球和帆船。”想要让瑞士人爱上足球，除非巴塞尔俱乐部的球迷费德勒，能真的成为足球死忠粉丝。况且现实中谁又能为这支瑞士队发狂呢？

 

    在上届世界杯上他们0比0与乌克兰战平的比赛，让他们坠入了深渊。

 

 

阿尔卑斯山。

 

    没有了英国人，东道主也不值得关注，那么，所有人期待的，是在苏黎世进行的一场比赛，那应该是当地时间6月17日晚上8点45分，由意大利对法国。这场比赛是在欧洲杯的第一回合的重头戏。

 

    法国与意大利之间一直都不算是对手。意大利足球作家托马索·佩利扎里著有《不，米兰》一书，他解释说：“对意大利人来说，法国不算是个足球国家。我们意大利人根本不把法甲当回事。尽管那里明明也有比赛，也许还有现场直播哩，但在我们这儿，谁管它哩。”佩利扎里说，假如一支法国球队竟然打败了一支意大利队，那意大利人会觉得这简直跟“人咬狗”似的，成了大新闻了。

 

     就法国人来说，他们以前一直生活在对意大利足球文化的敬畏当中：瞧，那帮人太在乎输赢了！

 

    而在柏林的那一夜，一切都改变了。法国人并不介意输赢，最让他们郁闷的还是齐达内被罚下场。没错，他是用头撞了马特拉齐，但那又如何？法国的前总统候选人谢歌莲·罗伊尔就赞扬了齐达内，因为他捍卫了自己的母亲与姐妹的尊严。而加拉表示：“假如一支球队正正当当赢得比赛，我会接受这个结果，但这场比赛对手使了诈。当你看到这样（马特拉齐）的球员，你就想打他们耳光。他们在使诈，谁叫他们是意大利人呢。”法国和意大利在2008年欧洲杯晋级赛中也在一组，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友谊赛。

 

    不过在外界看来，法国跟意大利吵得再凶，也是亲兄弟的关系，而法国就是那个天真的小弟弟。3月份时，我在巴塞罗那见到了里利安·图拉姆，他是法国队的老国脚，在意大利联赛征战10年，而现在36岁的他，将在这个夏天为国家队比赛奉献绝唱。我们在一家意大利馆子一直吃到下半夜，吃完一份通心粉后，图拉姆跟我解释为什么他与法国队能在1998年赢得世界杯：“我们那支球队里，有不少人在意大利踢球。这很重要，因为意大利确实营造了一种成王败寇的文化氛围。在意大利，人家不管你踢得好还是不好，最重要的是能赢球。我认为这也丰富了我们法国的足球文化。”简而言之，现今纪律严明、防守密不透风的法国队，从某种意义上也是意大利制造的怪兽。

 

    欧洲足球迫切需要这样的新冤家。自打欧洲杯1960年开始之日起，就围绕着德国队打转，德国在过去是和平最大的威胁，此时则是足球场上的头号敌人。足球作家大卫·维纳拿电影《星球大战》打比方，说德国就是欧洲足球赛上的“黑武士达斯·维德”，人人都想要杀之而后快。所以欧洲杯赛场上那些最大快人心的时刻，通常都是德国队被痛殴的时刻：在1976年决赛上，被那个身材像水桶、留着两撇八字胡、酷似酒吧招待的捷克人安东尼·帕南克射入点球；在1988年被伟大的荷兰队暴打；在1992年决赛中，则被一支刚刚从海滩度假归来、心情相当愉快的丹麦队粉碎夺冠希望，而且那支丹麦队还远称不上优秀。如今，欧洲经历过“二战”的那代人差不多死光了，而对德国的仇恨也渐渐平息，法国和意大利这对新仇人可以粉墨登场。

 

    而这两队还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两支球队。意大利在上届世界杯上，提供了柏拉图式的对完美防守孜孜不倦的追求。这次他们的防守可能不会那么严密，因为防线上两员大将卡纳瓦罗和马特拉齐都将年满34岁，但至少可以说，他们在防守上仍然比其他任何一支球队都要强。

 

    但凭借着这一点，未必能再从法国人手里夺走一座奖杯。经历了柏林的洗礼后，法国队也许又进步了一点。在巴黎市郊的树林里，有一个叫克莱枫丹的小镇子，法国所有国字号球队都在那里进行集训。说一件发生在那里的小事。那是在2006年春天，法国21岁以下国家队在那里训练。教练让每个球员把球高高踢到空中，反转一圈，然后用脚背接住落下来的球。

 

 

夺冠 2004年7月4日欧洲杯决赛，查里斯特亚斯（左一）的头球得手，让希腊1-0夺冠。

 

    一个叫卡里姆·本泽马的阿拉伯孩子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接着，教练又让队员们再来一次，不过这次是转两圈接球。这个阿拉伯男孩子这回没听教练的：他转了三圈，然后接住了球。

 

    这个月好好关注一下本泽马吧。他加入的是这样一支球队，其阵容（那时还有一个齐祖吧）本可以赢得世界杯。此外值得关注的还有弗兰克·里贝里，他在世界杯的时候就好像是班上刚刚转来的新生，大气都不敢出。而现在的他却已经那么自信笃定：他既可组织进攻，同时也擅长跑位，在奔跑时，他的一双小手还努力在空中挥动着。另外还有纳斯里，又是一个年轻的法国10号。放眼欧洲，再没有其他球员拥有如此卓越的新人，唯一的例外也许是克罗地亚的组织进攻球员卢卡·摩德里奇。

 

    那些在冰天雪地的夜晚里，仍然会坚持来到巴黎郊外的犹太人混居区，在法兰西体育场观看蓝色军团比赛的巴黎人，现在已经十分激动了。现在只有一个疑问，在本世纪所有大赛前，法国人都会提出同样的一个问题：等到1998年的世界冠军们都老得不能再踢球时，主帅有没有勇气抛弃他们？还是让他们留在球场上，就好像一个挥之不去的臭屁？

 

    就像个典型的法国人那样，图拉姆鼓起腮帮子，然后说：“我认为这支球队里最有标志性的球员，现在都已经到了职业生涯的终点了。我觉得在1998年时，是咱们职业生涯里成绩最好的阶段。”他现在的身体是不是没当年壮了？“那是当然了。1998年时我才26岁，现在已经36了。所以现在如果还说，我跟那时候一样强壮，那就是说瞎话。”

 

    马克莱莱和维埃拉也不比从前。在以前我们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2002年和2004年，法国队的主帅们都不敢砍掉1998年那支辉煌球队里的一员，结果是球队步履缓慢，早早打道回府。这样的事情也许不会再次发生了。法国人仍然不喜欢他们的主帅雷蒙·多梅内克，不过至少从上届世界杯中，他赢得了足够的尊重。

 

    法国也许是最优秀的球队，但欧洲杯之所以吸引人，就在于赢家可能是任何一支球队。

 

    在欧洲杯上押注可比押世界杯更困难。在当代只有五个国家能够取得世界杯的冠军：巴西、阿根廷、意大利、德国，有时候再加上主办国。这也就意味着对绝大多数欧洲国家来说，世界杯离它们都太遥远。它们甚至都没想到过要摘取大力神杯。这要算是一场虚幻的比赛。

 

    而荷兰、丹麦、捷克斯洛伐克和希腊都曾取得过欧洲杯冠军。这从另一方面证明欧洲足球的平均水准有多高，球队之间的差别又有多么细微。在2004年欧洲杯之前，伦敦的博彩公司给希腊开出了1赔80的赔率，而在希腊赢得这届比赛前两天，博彩公司威廉希尔的媒体主管格雷厄姆·夏普对我说：“没有人押希腊。有个人押了希腊，假如希腊能赢的话，他能坐收34万英镑，但除了他，也没第二个敢买希腊了。”

 

   而今年的大热是德国，大部分伦敦博彩公司将德国的赔率开到了1赔5。你应该能看出其中的道道：德国人打进了世界杯半决赛，他们在第一轮的对手很面（波兰、奥地利和克罗地亚），而且这要算是1954年世界杯以来，德语最占据上风的一届足球赛事。德国车将会蜂拥开过奥地利边界，到时，街面上将会重现2006年夏日的热烈气氛。

 

 

 

    不过马特乌斯不这么看，这位德国老国脚将在欧洲杯期间，担任“Eurosport”电视台的顾问，他对我说，现在的这支德国队根本没法跟他1990年当队长那时的世界冠军相比。他说：“这两者之间根本不能比。1990年那会儿，我们有很多球员都已经在全世界家喻户晓，很多人在意甲效力，而当时意甲是最好的联赛。而现在，大部分球员都在德国本土踢球，而德甲也不是全世界最强的联赛。球员的个人素质及不上法国、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球员。”

 

    博彩公司给法国只开了1赔9的赔率，好像有点瞧不起人的意思，事实上，法国在最近这五届大型赛事中，有三届打进了决赛。但考虑到足球比赛有很强的随机性，确实也有必要在那些看似无望的球队身上投点资：一些伦敦博彩公司给土耳其开出了1赔60的赔率，而这支球队在第一轮分组情况不错，看来可以在它身上押点儿。罗马尼亚好像是进了死亡之组，但这个组所有球队看起来都会丢分，所以最终出来的结果有可能会让人大跌眼镜。我自己会在罗马尼亚人身上押点小钱。

 

    欧洲将关注这场赛事。欧洲杯也许缺乏世界杯的魔力——但比起冠军杯来说，欧洲杯又要更强些，因为有更多球迷关心国家队的程度要超过俱乐部。从数字上很容易证明这一点。

 

    据专门研究体育比赛收视率的“Initiative”公司预测，2007年的冠军杯决赛，吸引了全球7200万观众收看。而在上届欧洲杯上，一场水平中游的比赛收视人数都要超过这个。事实上，美国橄榄球超级碗号称是全球收视最高的比赛，每年平均吸引9000万观众。2003年达到了9300万。可是在2004年欧洲杯上，有13场比赛的收视超过了超级碗，更不用说是冠军杯米兰对利物浦的比赛了。最热心的足球国家是荷兰，今年夏天，也许这个国家中有2/3的人口会聚在电视前，观看这个国家最重大的比赛。

 

    原因是：欧洲杯比世界杯更有观赏性，在世界杯中，总有些中美洲或亚洲国家球队打得很乏味，这些球队除了在自家球门前密集防守，在比赛中几乎就无所作为；而且比起冠军杯来说，它会更能让人体会到民族主义的情绪。欧洲大陆创建了民族国家，而在我们这个拥挤狭小的地区，在1945年之前，各个民族国家总会在战场上兵戈相见，而在此后，它们把争斗转移到了另一块同样也是由欧洲人发明的领域：足球运动。欧洲杯的赛场，成了仅有的一块欧洲人挥扬国旗、表达国族情感的场地。在欧洲这块大陆上，还残留着历史情结的，几乎就只有欧洲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