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伦敦

 

沧海桑田 1984年奥运会时和2008年新落成的的温布利体育场。60年的变迁，也见证了英国体育

的浮沉。

 

 

    霍特教授满面堆笑，在他塞满书的小办公室里聆听我的提问。

 

    这位著名的体育史学家、英国德蒙特福德大学教授喝了一口咖啡，开始了为数不多的免费讲座，尽管听众只有一个：“英国在19世纪中叶已发展成一个强大的经济体。一个玩笑简单地说，便是那些有钱人实在没事做，就想着法地找乐子，于是就发明了一个个这样那样的游戏，比如中国人最喜欢的乒乓球、羽毛球。”

 

    1870年前后，在英国南方博福特公爵名叫Badminton的家中，一次聚会因下雨不得不转向室内，此时从印度归来的几名军官向大家介绍了这项隔着网用拍打毽球的游戏，深得大家喜爱，就此流传开来。不久后，英国人便规范了羽毛球的规则，而这项运动在英文中也被称作Badminton。

 

    乒乓球晚羽毛球10年出现在大不列颠，当时一些上流社会人士希望在晚餐后，在自己家中也能玩网球（Tennis）消遣，于是就发明了这项名为Table Tennis，桌上网球的游戏。

 

    直到今天，羽毛球在英国也只能算作小众运动，而乒乓球更是沦为一些大公司办公室里的娱乐项目。“（它们）没有能广泛流行的原因有两个，”霍特博士解释，“一，它们不是群体运动；二，它们始终没被这个国家的工人阶级真正接受。”

 

    正是基于这两点，足球PK掉乒羽，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一运动。这项被他们称为Football，昵称为Footie的游戏却从这里走向兴盛。此前，板球是英国的第一运动。据记载，早在17世纪晚期，在新西兰的英国人就已经开始打板球，随后这项运动在澳大利亚、印度、巴基斯坦、南非和西印度群岛等英属殖民地迅速流行开来，直到今天，在印度和巴基斯坦这些地方，板球还是第一运动。

 

    最有趣的是板球在美国的传播。17世纪在纽约附近定居的英国人偏爱板球，而就在不远处波士顿居住的移民则除了板球，还钟情于另外一种爱尔兰风格的类似运动，名叫Rounders（后被译作圆场棒球），而主流的说法也是，棒球正是从Rounders演化而来的。后来棒球成为美国国球，成为全民的消遣，并对现代美国体育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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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01年，《英格兰人体育和消遣》一书作者约瑟夫·斯特拉特这样写道：“足球早先在普通人中还是一种风尚，但近年来却声名狼藉，极少有人踢了。”

 

    大约50年后，伊顿公学一则告示则写得清楚：“任何低年级男孩若每天不踢一次球，每半天假期不踢两次，都要被罚款半克朗（2先令6便士），并且受脚踹惩罚。”

 

     这50年间，足球是怎样在英国起死回生的？

 

     “这实际上是当时英国公学教育改革的结果，”霍特教授回答，“19世纪早期的英国各所公学里，贵族和有钱人的男孩们在沉闷的课堂外，已经变得近乎残忍。”这个背景下，一些校长和老师决心将学生的课外生活“文明化”，而其中的一个核心元素便是集体运动。由此，足球、橄榄球和介于其间的各种类似活动得以广泛开展，而类似羽毛球和乒乓球的项目则更加被边缘化。将体育教育变成公学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目的是：一，让学生获得一个强健的体魄，以及一种强烈的竞争意识；二，让学生懂得与他人合作，树立公平竞争的精神。

 

    前意大利国脚，切尔西主帅维亚利曾这样比较英意两国足球，他说意大利球员把足球更看做是一项工作，要严肃完成，而英国球员则更把足球看做是游戏，重在个人在这个集体中的努力和以此获得的享受。所以在意大利赛场上，球迷要的就是胜利，而在英国，无论输赢，球迷要的是观看比赛、支持己队的过程。前切尔西主帅穆里尼奥就曾这样说，全世界只有在英国，看台上的人们会为自己球队得到一个角球而鼓掌。

 

    渐渐地，这些公学里的男孩将足球和橄榄球带进大学。但因为规则的不统一，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起初根本无法组织起比赛。1848年在剑桥大学，两位学生H·德温顿和J·C·斯林召集各公学代表，经过长达八个小时的讨论，形成了足球的“剑桥规则”，规定球员在场上不得用手。尽管在当时这一规则没有产生很大的影响，各公学还是依照自己的规则来组织比赛，但这却为之后足协、俱乐部和联赛的产生奠定了基础，而也在很大程度上让足球和橄榄球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在今天的英国，橄榄球是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足球的第二运动。其受众群体大都是中上层人士。英式橄榄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野蛮”这个词。与美式橄榄球员的全副武装不同，英国人的橄榄球是不带任何护具的。当然，如果你已经被撞得头破血流，一个棉头盔还是被允许的。

 

    很多人都会惊叹于这样惨烈的一项运动竟然是一项中上阶级运动。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橄榄球是一群流氓打给绅士们看，足球则是22个绅士打给一群流氓看。

 

    那么在过去150年间，足球在英国是如何从贵族公学和剑桥牛津这些地方踢向船坞和工厂，是如何投向广大工人阶级的怀抱的呢？“前面我们说正是足球在走向工人阶级后，得以广泛流行，发展成今天的样子，”霍特教授说，“那么这一切发生的首要前提是，工人要有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

 

 

    到19世纪末的英国，这一条件已经基本满足。工人每周都有一天左右的假期，要么组织自己的比赛，要么去球场看球。而此时，大多数工人的薪水都有了大幅上升，买票看球也在很多人的承受范围之内。有了这样的需求，由足协组织的联赛也得到了迅速发展。再加之铁路在当时已渐渐在全国各大城市贯通，报纸的传播力度越来越大，足球得以在英国全面绽放。

 

    与此同时，这项运动也迅速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在巴西务工的英国铁路工人约翰·米勒将儿子查尔斯在1894年送回英格兰读书。10年后，在查尔斯回到巴西时，他带回了一个足球，更为关键的是，和一本足球规则。

 

    随后作为圣保罗竞技队的主力前锋，他帮助球队在1902、1903和1904连续三年获得巴西联赛冠军。今天，你一定无法想象，一个英国人出现在一支巴西球队，更何况位置还是前锋。

 

    但在当时， 这个叫查尔斯·米勒的英国人球技确实比周围的巴西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正是这个英国人，在日后被亲切地唤作：巴西足球之父。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与此前板球传播不同，足球在英国国内为工人阶级所接受后，向海外传播的范围更广。而与橄榄球和板球相比，足球的规则简单易懂，更容易参与，这也决定了它在日后能够成为世界第一运动。

 

    除了将足球带到南美，英国人也在耕耘着与自己隔海相望的欧洲大陆。这是一组会让你有些惊讶的事实。1872年，在法国勒哈弗尔靠港的英国水手将足球带给了法国人。两年后，在德累斯顿周围工作的英国工人成立了德累斯顿英国人俱乐部，德国历史上的第一家足球俱乐部。1889年，一群在西班牙南部工作的英格兰矿工成立了维尔瓦竞技俱乐部，西班牙历史上的第一家足球俱乐部。而在意大利，关于谁是这个国家最早的足球俱乐部则存在两个说法。一，由一伙英国人于1893年在热那亚成立的热那亚板球和足球俱乐部。二，于1891年成立的都灵国际足球俱乐部，其前身之一是在四年前由意大利人埃多阿尔多·波西奥创建的都灵板球和足球俱乐部；波西奥是一位纺织业商人，也正是在当时走访英国时看到足球这项运动，觉得有趣，而将它带回到家乡，让足球从此风行亚平宁。

 

    “ 一个值得提出的现象是，”霍特教授说，“在体育领域，英国在世界的很多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烙印。但在中国，却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的确，板球、橄榄球以及任何与之相似的运动都没有能在中国发展起来，而与我们相邻的印度有板球，日本也让棒球成为了自己的国球。至于羽毛球和乒乓球，前者通过马来西亚和印尼等东南亚国家传进中国，后者则是通过日本，都与英国人没直接关系。

 

    霍特教授解释，这首先是中国当时并没有完全变成英国的属地，而是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因此本身英国人的影响力就有限；其次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中叶的100年间，中国国内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也就根本无从谈起真正发展任何体育项目。因此，这也便不难理解，足球进入中国，也是取道当时完全由英国人管辖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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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英国国内，从1889年到1914年，各家俱乐部争先恐后地加入刚成立不久的足球联盟。截至1892年，在已经加入联盟的所有28支球队中，没有一支是伯明翰以南的球队。伯明翰位于英国中部，南方有伦敦和南安普顿，以北则是利物浦和曼彻斯特。

 

    同位于英格兰西北角的利物浦和曼彻斯特是这个国家足球的精神圣地。两个以工人阶级居民为主的小城，相隔不过50公里，却为全世界奉献了两家最伟大的英格兰足球俱乐部，利物浦和曼联。前者在2005年一举赢得球队历史上的第五座欧洲冠军杯，而这一欧洲顶级赛事今年的冠军，则是曼联。

 

    但伴随所有这些辉煌的却是一个无比尴尬的事实：正在瑞士和奥地利打得如火如荼的欧洲杯，英格兰国家队却没有资格参加；不仅如此，英国另外的三支代表队，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也都没有份。

 

    整整50年前，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1958年瑞典世界杯，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四支球队全部出现在决赛圈。尽管即便是实力最强的英格兰，在当时也并非世界一流强队，但这样的阵容，还是说明了当时英国足球在世界的地位。

 

    特别是英格兰，甚至曾在1953年表示不愿再参加世界杯，原因是“找不到对手”。

 

    在过去的所有欧洲帝国中，英帝国无疑最强大，持续时间也最长。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早已西下，但英国人还是摆脱不了那种俯视全世界的优越感。“这种态度意味着英国人一直依仗旧有势力，不愿理睬任何外国人给这项运动所带来的新鲜变化。这些连同那可怕的历史必然性，带来了体育历史上最失态的没落，”《泰晤士报》专栏作家西蒙·巴恩斯曾这样写道。

 

    拿英格兰来说。二战后他们踢了不少国际赛事，也输了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比赛。不过在当时看，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很多人认为，在本土，英格兰还是所向无敌的。人们依旧很自信，很傲慢，”霍特教授说。但1953年的一天，改变了他们中很多人的看法。那天匈牙利人来到伦敦温布利，以他们的速度、智慧、个人天赋和团队精神彻底征服了英格兰。

 

 

    比分是3比6。而任何一个认为那是一场意外挫折的英格兰人在六个月后，都要扇自己一个耳光。在布达佩斯，英格兰被扁成1比7。痛定思痛后，他们在1966年在本土举行的世界杯上夺取冠军，但却不曾想到，在之后的将近半个世纪里，这将是他们在世界大赛上的唯一冠军。

 

    在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足球预选赛上被保加利亚淘汰后，曾在20世纪初获得三届奥运金牌的英国男足队，也就此消亡。尽管在慕尼黑奥运会后，国际奥委会开始允许职业球员参加奥运会足球比赛，但英国四个独立的足总显然无意再合作下去。因此即便英格兰青年队在2007年的欧洲21岁以下青年锦标赛中获得亚军，本应获得参加北京奥运会资格，但因在国际奥委会面前，隶属英格兰足总的球队无权代表英国奥委会，他们也肯定不会出现在8月的北京。

 

    早在2005年，英足总就开始推动再次联合组队参加奥运会的计划，但苏格兰足总的回应是：“免谈。”威尔士足总随后也表示反对，到2007年底，最初与英足总站在一边的北爱尔兰足总也公开表示，他们将不再参与未来讨论。但英足总还是没有放弃。

 

    英国奥委会也表示，2012年作为东道主，无论如何也将派出一支全英代表队出赛。作为这一计划的坚决支持者，伦敦奥组委主席塞巴斯蒂安·科更是宣称希望曼联主帅弗格森出任这支历史性球队的主帅，并透露已经与弗格森有过接触。作为一个苏格兰人，弗格森一直没有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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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足球的历史遗留问题不易解决，而与此同时，当下的争议又接二连三。1992年，已被足球流氓侵扰20年之久的英格兰甲级联赛摇身变成今天的英超联赛，并在过去16年中获得了空前的发展。

 

    但问题在于，英超还仅仅是英格兰的吗？是否可以说，英超已经是世界的？当然可以。

 

    过去的这个赛季，冠军曼联格雷泽尔，亚军切尔西阿布拉莫维奇，第四名利物浦吉列和希科斯，第六名阿斯顿维拉兰迪·勒纳，第八名朴茨茅斯盖德马克，第十名西汉姆马格努松。排名前10的球队，六支是外国老板。

 

    再来看四大豪门的主力阵容，是不是英格兰本土球员也少得可怜？有这样一份统计，在今年冠军杯四分之一决赛第二回合的比赛中，曼联、切尔西、利物浦和阿森纳四支球队的首发阵容中，只有10名英格兰球员，仅占总数的不到25%。

 

    对英格兰人而言，这再尴尬不过：一方面，联赛越来越强大；另一方面，国家队却一直疲软。这对本土与海外之间的矛盾，比起英国四足总联合组 .参加奥运的问题，更难解决。现任英格兰国家队主帅，意大利人卡佩罗被英格兰人寄予厚望，但就在他上任后不久便抱怨，“我没有足够的球员来选择。”

 

    100年前，英国人将足球踢向全世界。100年后，轮到全世界人来英国玩足球。他们一边想每个星期都能看到C.罗、托雷斯、范佩西们的精彩表演，一边又不愿太多外国人抢了鲁尼、兰帕德和费迪南德们的位置。他们一边为英超取得的巨大的商业成功而感到骄傲，一边又抱怨为了电视转播，联盟要打破所有比赛周六下午3点开球的传统，抱怨现在的球员薪水高得离谱，却又往往行为不检点，抱怨自己的足球为什么就这样—— “吃掉了自己的灵魂”。

 

    英超某些球员的收入已经高达周薪13万英镑，而一个英国普通老百姓一周不过能赚500英镑。豪门俱乐部每年上涨的球票价格，在过去五年已经赶走了很多工薪阶层。在老特拉福德看球的人中，确实有不少罗伊·基恩所说的“鲜虾三明治纵队”（中产阶级人士，墙头草，来看球但其实根本不在乎这支球队）。因此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存在这样的说法：英超正在变得绅士化。

 

    40年前， 利物浦主帅比尔·尚克利这样说：“我是一个人民的人，只有人民最重要。”

 

    《观察家体育月刊》前任主编杰森·科里最近这样写道：“（英国）足球，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讲都已不再是一项人民的运动。”

 

    今年年初，英超联盟计划，从2010-2011赛季起将目前的38轮联赛扩至39轮，增加的10场比赛将于每年1月由五个海外城市各举办两场。如此宏伟的海外计划，一亮相就遭到了各方的攻击。最终，联盟首席执行官斯库达摩尔也不得不承认，全球联赛目前存在太多无法克服的困难，比如球员的长途奔波，“很多人希望保持本土足球的特色，比如英国足球的激情、力量和速度。

 

    每个联赛也有每个联赛自己的特色，而如果开展全球联赛，这些地方特色就会流失。”

 

    多数英国本土球迷的反应则是，这项计划是对他们，这些最传统最忠实球迷的背叛。看起来，英国人将职业足球联赛踢向海外，远比150年前他们将足球这项简单而又乐趣无穷的运动介绍给全世界要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