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在球场上还是在家中,尤纳斯都一言九鼎。对这个绰号“恺撒”的硬汉来说,不强硬,毋宁死。
偷得浮生半日闲 尤纳斯在躺椅上翻看《体育画报》,他说自己的腰不好,有空就喜欢躺在这里看杂志。
尤纳斯对指挥他摆p o s e的记者十分不满,他先是拉长脸,瞪大眼,还故作咆哮状地大声说话——老头有张表情丰富的脸,不高兴起来,眉毛最末梢的细毛能腾飞起来,再加上眉毛下面瞪得灯笼般的眼睛,这种五官的活动更加剧了他说话的效果:“我告诉你,首先我不是什么电影明星,其次我并不喜欢让我摆什么动作来拍什么照片,记住,记住,我是个教练!”
让别人来指挥和摆布?对这个强硬的老头来说,一辈子都别做梦了。这是属于他的舞台——在这个范围里,他是唯一有资格作主,并对一切指手画脚的人,主教练——这是尤纳斯时刻都不会忘记的角色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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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朱!”蹲在地上的尤纳斯蓦的站起来,吵哑的声音传遍整个场地,他把手指举过头顶,打着圈,身体也随之前后摆动着,由于动作太过急切,灰白的头发飘了起来,七情上面,额头边上的青筋都活了起来……看上去,他像个才华横溢的音乐指挥家多过主教练。
初来中国的第一年,尤纳斯那种贝多芬般的执教方式就让人耳目一新。
“……三中!三中!”刘炜回过头去看看尤纳斯,大声地示意所有的队友。短短的24秒进攻之中,尤纳斯就发出了好几道“金牌令”:一会儿声嘶力竭地喝令着丁锦辉,一会儿又把王仕鹏叫过来,摇着头,两手比划着,刘炜断下球后快攻至中国队前场,突破的时候却被对方打掉,在他罚球的时候,尤纳斯两番三次转过头,脸总由于急切几乎扭曲变形:“告诉过你们,这种情况,一定要传球!万一罚不中呢?”
“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有激情的教练,几乎是每个球必说,”国家队资历最老的队长李楠说,“有时候好担心他这样会不会得高血压。”
在国家队有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尤纳斯不仅仅是自己那样激情,而且要求队员在训练和比赛中不要一个表情!
“我告诉你,你必须把早餐一点不剩地吃光,否则我不会接受你的采访,”见记者要匆忙地结束完早餐,尤纳斯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假装吓唬记者,“这是来自主教练的命令!”
尤纳斯带领立陶宛队时,队里的规定是,必须吃早餐,否则会受到严历的处罚,而这种要求也带到了中国队。
他对每个细节的要求几乎达到了精益求精的地步。
尤纳斯打了一个比方,把他的工作比喻为“为未来的中国战车制造零件”、“每个零件出色,坦克才能出色”。
为了为2008年奥运会打造一辆都造得“完美的坦克”,他几乎面面俱到。比如在饮食上他要求所有的队员都必须按时吃早饭,三餐的营养搭配他也会亲自过问。另外,每天什么时间出发训练、热身几分钟、投篮几分钟、放松几分钟、开会必须提前几分钟到……尤纳斯都有严格规 定。甚至连中国队去训练时必须带双拖鞋这样看上去有些古怪的规定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从2007年开始,尤纳斯甚至开始在中国男篮训练课上使用脉搏监测仪,它可以将球员的脉搏次数传给场地旁边的接收器。教练员可以随时掌握球员的体能状态和疲劳程度,合理安排训练量的大小。
“在立陶宛国家队,我们每堂训练课都要求运动员使用监测器,12个队员都用。这样,教练员可以很容易地掌握队员的运动量,知道训练的效果。它还有一个好处,你可以知道哪个运动员用了全力,哪个运动员在偷懒。”尤纳斯甚至把朱芳雨叫过来:“给我解释一下,你的数据为什么这么松松垮垮。数据说你没有全力以赴。”
咆哮 球场上的尤纳斯有种威慑力,不仅球员,连裁判也能感觉到。
尤纳斯刚开始带队的时候,对每个队员的投篮姿式和角度都作了准确的规定,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有时候他会恨不得拿一把尺子上前去量好队员的肘子,这使队员们没一个敢懈怠。
尤纳斯自己是这样诠释篮球的:“在我的概念里,篮球就是打架(fighting)。在球场上,你必须去打(fight),尽你的全力,每一次篮板球都需要你瞪着眼睛去抢,每一次防守都要有你死我活的气势。这才是篮球!”
老头讲过一个故事,来中国之前在希腊奥林匹亚科斯执教时,雅典这座城市拥有两支球队,另一支是潘纳辛纳克斯队,两支球队就像一对死敌。“你想象不到他们互相之间的怨恨和憎恶到了什么程度。在我们去打潘纳辛纳克斯的客场之前——我们各有一个体育馆,我接到7个电话,都是对方的人打过来的,说你们不要来了,如果你们来,我们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别来了,这场球你们弃权算了。”
“但我为什么不去?我们就去,非去不可。我们的球队派了100多个警察护着我们,有5辆警车在前面开道。后来等我们进了那个体育馆——你们去过那个体育馆,那里面坐满了——有15000人!你们可以想象吗?15000人全都站起来,等着我们入场,他们喊着我的名字,做着这样的动作(双臂向回拉,向前顶胯),喊的是:‘你给我过来,搞死你!’就这样,我们打了这场球。”
没多久之后,在中国男篮和伊朗男篮的那次“打架事件”当中,尤纳斯自始至终端坐一旁,也没有尝试居高临下地去指责队员,他只是在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我宁可他们是一群有血性的家伙……”每次讲到这里,他的脸色会因为讲述的激动而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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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走到哪里,“主教练”的权威不容侵犯。
刚接触到尤纳斯家庭的人会感觉到,太太奥迪丽娅既像是外交大臣又像是家庭的主宰,去接机时,抱抱大郅,亲亲刘炜,关心这个,问候那个忙得不亦乐乎,沉闷的气氛常常会因为她一扫而空。
所以当开玩笑问,她是否在家里是尤纳斯的领导时,奥迪丽娅使劲地摇摇头,“我不是那种女人。在家里没有人是指挥官,我更喜欢双方相敬如宾,相互尊重,在家里没有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年轻时,尤纳斯每天忙于工作,奥蒂(奥迪丽娅的昵称)也有自己的工作,白天忙完后,下班还要照顾两个女儿。去年尤纳斯和中国篮协签下合同,奥蒂毫不犹豫就终止了自己的工作,随尤纳斯来到了中国,“两个人总是要在一起的,这样至少还有个照顾。”
看上去这有些像典型的中国式的家庭结构:所谓的男主外女主内,从立陶宛到希腊再到中国,生活习惯的不同,孤独的异域生活,一切都不要紧,她会记得在房间里点上香味蜡烛,斟上浓浓的咖啡,还会亲自插上漂亮的鲜花,丈夫所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外向的奥蒂喜欢购物,尤纳斯带队时也会开着车四处游玩,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她却能记得和尤纳斯相关的每一件事。尤纳斯工作压力大到失眠,她会心急如焚;尤纳斯从多哈回来,她会第一个记得带上件皮夹克去接机。
同中国篮协签约时,尤纳斯还有些犹豫,到底是希腊奥林匹亚科斯还是中国男篮,“最后是一个人帮我作出了决定,”尤纳斯指了指太太。年轻时,他们之间更多的或许是激情,而现在则是完全的尊重和信任。“如果用个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应该是朋友,她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尤纳斯说道。
硬汉 在家里,“疯狂教练”仍旧保持着权威和威严,却没有了球场上的暴躁和乖戾。
奥蒂只是说,尤纳斯从来没对她发过一次脾气,“他是个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的人。”
听到这,尤纳斯笑了:“我知道,在工作上,大家都说我是个有点疯狂的教练!”
或许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那个指手画脚,在场边暴跳如雷的尤纳斯很让人难以接受,但对于这一切只有奥蒂最了解:“在欧洲,如果一个教练只是很安静地站在场边,一言不发,那其他人就会说,‘天哪,那个教练是不是睡着了?!’”
尤纳斯的“大男子主义”表现在了他对家庭的照顾:除了在维尔纽斯市区拥有自己的公寓之外,他还慷慨地为太太的妈妈买下了一套公寓,此外两个女儿的公寓也都是这个爸爸买的单。
平时在家里,尤纳斯喜欢戴着眼镜,躺在那张对他的腰有按抚作用的沙发上,奥蒂则在厨房或是阳台上忙碌,但是这个家庭的大事一定要“请示”过他,尤纳斯在家中的地位也几乎是一言九鼎。
和大多数名人子女一样,尤纳斯的两个女儿尤吉塔和米格蕾,常常会被打上“谁谁谁的女儿”的标签。多年前,立陶宛的媒体就曾以《父亲如此著名,我却如此平凡》对尤纳斯的两个女儿进行了报道。
尤纳斯的两个女儿都曾接受过专业的篮球训练,但最终因为伤病都不得不中途而退。在所有人眼中严历的尤纳斯,在两个女儿的眼中却是随和的老头,“他一直都很忙,是妈妈把我带大的,后来等我大一些,又该我照顾米格蕾了。”尤吉塔说。
忙碌的尤纳斯的确没有时间、精力去给女儿们更多建议和帮助,如果说有什么教育方式,那就是宽松式。在这样的方式下,以至于他对米格蕾的恋爱都从来没像大多数父亲那样语重心长地教诲孩子:“你应该找个什么什么样的男朋友或者老公。”当听说米格蕾有了男朋友,他的第一句话是问:“你爱他吗?”
但这种宽松的方式并不意味着溺爱,女儿们内心深处想证明自己的心,让两人在结束运动生涯后,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法律专业。尤吉塔目前在政府部门工作,主要负责保护儿童权益方面的工作,米格蕾则是在捍卫整个欧盟消费者的权益。
“他是他,我是我,我的朋友从来不会因为我是谁的女儿而对我另眼看待。”尤吉塔说,“我们现在都在走自己的路,我们没有寻求他的任何帮助。”
当年在怀里抱着的两个小丫头,现在都已经独立成人了。去年9月份,尤纳斯将亲手把女儿米格蕾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但无论多大,父母亲的关怀总是无处不在的,尤吉塔到现在还是偷偷地背着父亲才敢抽烟,她伸着舌头说:“千万别让我父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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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尤纳斯的妈妈到中年以后才得到这唯一的孩子,“因为就这一个孩子,所以要求反而更严格。”奥蒂说,打球的经历让他的性格争强好胜。与篮球技术同样出色的还有尤纳斯的数学天赋,他从小数学就相当好,“我喜欢数字,因为数字不会欺骗任何人。数学家,也许是世界上最叫人兴奋的一群人。”尤纳斯说,为此他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数学上,1972年,尤纳斯来到了维尔纽斯大学,学习数学。
铁汉柔情 尤纳斯与妻子奥迪丽娅(左)在一起。外向的妻子是他最大的牵挂。
恰恰是从六七十年代开始,在当时的青年人中出现的相对独立的青年文化,包括流行音乐爱好者聚会、自发组织的体育俱乐部以及文学团体等等。
这些活动的共同特征是,青年人不愿意重复官方宣传的价值观,也不想充当谁的附庸,而要寻求自己的独立存在,二十出头的尤纳斯也是当中的一员。
在大学里尤纳斯学会和从前的传统教育作战斗,更为关键的是,他要靠那种能体现坚强意志的东西去证明自己。
达柳斯曾有六年在考纳斯俱乐部在尤纳斯帐下打球,在国家队五六年的经历中,他大部分时间也是跟随尤纳斯,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长。达柳斯还记得,尤纳斯特别喜欢用严格统计的方式在比赛之前来看录像,收集资料,他甚至打趣说:“可能因为尤纳斯是学数学的缘故吧。
那个时候在立陶宛,他就已经是会为了球队而失眠的人了。”
或许,对尤纳斯来说,人生只有一种方式,就是以数学的逻辑来要求工作和自己。他的教案写得都像数学公式一样一目了然。他对队员的态度也黑白分明,像数学习题的答案一样,对错分明。
但是他的这种人生哲学在中国遇到了大难题,“在中国,情况太复杂了,”就像乱拳打到了棉花上,有时候尤纳斯觉得有苦说不出来,对于这个国家的国情,他发现自己了解得根本不深。
更何况身在异国他乡,交流是最大的问题,初到中国时的尤纳斯讲得一口俄罗斯卷舌式的英文,迫于环境,他的英语越讲越好,然而直到现在,能跟尤纳斯用英语交流的中国球员却只有姚明、王治郅、李楠等寥寥数人。
“最着急的时候是场上有些情况,等我大声吼出来,郑诚(翻译)再翻成中文,场上的情况已经变了,”尤纳斯说。
最糟糕的不止如此,像陈江华、孙悦等尤纳斯一手挖掘和发现的球员,和他之间的交流也并不畅通,甚至在2007年的亚锦赛,有流言说,陈江华一直认为打不了亚锦赛是尤纳斯的决定。
2006-2007年的中国男篮欧洲热身赛期间,几乎每场比赛结束之后都能看到尤纳斯孤独的身影,大多数时候他的谈话对象就只限于英语流利的记者们。
“我们一般很少主动去和他交流,不然别人会觉得干嘛总围住教练转悠……”王仕鹏的心声也代表了大多数球员的心声,主力球员们有自己的小团队,徘徊在边缘的球员又需要“避嫌”,于是尤纳斯像大多数漂在异乡的人一样,与这个国家,这个球队不得不保持着尴尬的距离。
倚为柱石 尤纳斯在对姚明面授机宜。尤纳斯能否在奥运会取得好成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姚明的发挥。
2006年的某一天,尤纳斯特意把跟随中国男篮的媒体记者叫到一起。
“世界各地的其他媒体,都会对球员起到一个所谓舆论监督的作用,打得好可以说你好,可是打得不好,而且又是出于自己的原因,那(媒体)绝对不会去保护他。”
“在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个俱乐部,有天深夜我推开球员的房间,一屋子全是烟,浓得我连谁是谁都看不清,满屋子的人都在抽烟、喝酒,我大怒,‘我要给你们每个人应有的惩罚!’我告诉他们。很快,媒体把这件丑陋的事情公之于众,头两个月我的日子非常艰难,但是后来那个赛季,我们取得了两个冠军称号,是历史上成绩最好的一个赛季。”
他非常希望媒体能够和他站在统一战线,以媒体的作用去监督球队和球员,但是他所不能明白和了解的是,中国人的所谓“面子”,所谓“含蓄”和所谓“话中有话”。
但是在种种现实情况的夹缝中,这个曾经精于计算,以数学为专业的欧洲恺撒终于开始慢慢悟到了一些东西……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与白。
或许是这个原因,从前担任哈里斯助教的时候,时常都可以看到尤纳斯嘻嘻哈哈地和队员们开玩笑,还自掏腰包请朱芳雨、杜锋等人吃冰淇淋,看上去就像是几个大顽童,当身份转换之后,这种情况却再也看不到了。
“我需要了解中国的情况,但这里的情况又太复杂,所以我不得不通过我的朋友去了解……”
资深的篮球界人士、著名的篮球经纪人夏松也成为他看这世界的一双眼睛。
慢慢的,尤纳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从前在立陶宛或是在希腊他都和媒体保持了不错的关系,在中国他却对女记者们敬而远之,“我听说过中国的一些事……”,从前他认为接受采访是“私人的事”,现在他一接到媒体电话完全是一副官方说法:“我接受篮协的统一安排……” 坐在咖啡厅里接受采访时,尤纳斯点了杯咖啡,美美地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过服务员:“为什么一杯咖啡收了50元,上午的时候我记得不是这个价格!”
服务员解释,他摇头,又让记者当翻译,仔细查询餐牌上的价位,他不厌其烦,丝毫没有怕掉价的感觉,仿佛那多出来的几十元钱已经成了他今天必须攻克的一个难题。最后尽管服务员左一个“sir”右一个“sir”,他弄清楚是记者也要了杯咖啡之后,脸上又像绽开了花,一只眼睛还狡黠地眨了下。
他的世界里最好只剩下一种颜色,至少,他可以确定只伸出他那坚硬的拳头来对付这个强硬的世界。
尤纳斯小档案
全名:尤纳斯·卡兹劳斯卡斯(Jonas Kazlauskas)
国籍:立陶宛
生日:1954年11月21日
履历:执掌立陶宛国家队时率队获悉尼奥运会铜牌;1999年当选欧洲年度最佳教练;2005年4月起执教中国男篮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