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索普总能找到发挥创作力的出口；回到陆地之后，除了用画笔继续创造，他还想尝试更多成功，也想在北京看看水里的朋友。

 

    他已经明显地发胖了。黑色西装似乎无法容纳这个两百多斤的庞大粗壮的身躯，随时会有绽开的危险。竖看，他比身边的波波夫矮了将近半个头；横看，却多出不少。脚上那双黑色皮鞋的大小和俄罗斯人的不相上下。只不过，他的那双有着长而细的尖头。

 

    半小时前，在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安检入口，没有粉丝的尖叫和包围，一群“90后”将眼前人和护照上的照片仔细对照，“Ian Thorpe”，这个名字只能让他们流露一脸茫然。不过，现在，时尚品牌展厅里，他再次成为镜头的焦点。有一点却是相同的，无论在哪里，宽大的嘴角微翘，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甚至是温柔的，就像他的声音，高音频的。

 

    让人觉得一愣，仿佛那不应该是从这样一个巨大的身躯里发出来的。他的手势并不多，双肩不自觉地微微扭动。有人过来催促，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坐在我对面的“鱼雷”索普轻笑，“再多问几个吧。”

 

    孩童时代备受支气管炎困扰的索普，曾经幻想过长大干很多事情，从消防员到宇航员。而游泳世界冠军？从来没有。

 

    5岁开始游泳，只是因为不愿意总是站在岸上看着姐姐克里斯蒂娜在水中畅游。7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游泳比赛，由于对氯气过敏，他不得不在水面上仰着头，然而却凭着这个类似狗刨的姿势得了第一。

 

    这个被当过职业板球选手的父亲称为“没有丝毫手眼协调性的肥仔”，尽管对板球和足球有着浓厚兴趣，却在16岁那年震惊世界泳坛。接下来是不停地赶场，各种各样的比赛，似乎必须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打破一个又一个的世界纪录，才可能接近那个未知的终点。直到8年后，时间定格在那个周日的下午14：53，一切戛然而止。

 

    全世界都在叹息， 天才的脸上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

 

    就在宣布退役的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海上冲浪。“起初想到离开，我感到的只有恐惧。”他重新审视自己，决定不仅仅把自己当做一个游泳运动员， 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你可以在水中漫游，一圈接着一圈，可突然有一天你浮出水面，看到了周围的一切。”原来，世界是如此的广阔，他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激动着。澳大利亚人在那一天，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索普。

 

    这是一个笼罩在灰暗阴影下的巨人。冲出水面，摆动着臂膀和双腿，一支手努力伸向前方。无数个同样姿态的小人在他的身体中跳跃着，游动着。索普将他的画命名为“从痛苦中收获”。

 

    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他希望永远不要完成，因为他只想告诉你故事的一半，而不是全部。就像他的游泳生涯。告别也许只是为了开始，22个世界纪录，仅仅是他人生中的一个章节。

 

    对这个水中精灵来说，游泳到底意味着什么？

 

    “Swimming is trying not to drown（游泳就是努力不让自己淹死）!”这便是“鱼雷”的答案。“怎么样，我的回答很有趣吧？”

 

    他在我给出的空格中郑重地写下这句话，以一个大大的惊叹号结尾，然后大笑。在我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突然喊住我，“嘿，这是给我的纪念品吗？你还要这个吗？”他站起身，手中举着我的录音笔。此时，他只是一个26岁的大孩子。

 

    体育画报：恭喜你的画在北京的“运动视界艺术展”展出！那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索普：谢谢！好像是在2005年吧，受到阿迪达斯的邀请，为配合他们“Impossible is nothing”的宣传活动。我记得还是在上海画的，当时我正好在那边有些事情。作画之前，我问自己如何看待游泳，回想以前游泳时的感受。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次游泳时，觉得好像有很多小人在我的身体里运动着、忙碌着，推动我的手、脚、胳膊和大腿自由地摆动，而我的大脑就像一个监控室，指挥这些小人。这就是我最初对游泳的记忆，很酷，是吧？我画了绝大部分，很遗憾不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里面，因为后来太忙了。

 

    体育画报：这么说，那是一幅未完成作品了？你想要表达的还有什么呢？

    索普：很多艺术作品都是不完整的。

    不管怎样，我永远不会画完它，而且我也不想，因为我希望从这幅画中，只告诉你们故事的一半，而不是全部。童年时代，游泳因为这样的想象而变得有趣，长大后这种感觉消失了。现在看着这幅画，让我感觉到运动员的“自私”，他们需要利用别人巨大的付出。我的父母、教练、理疗师、游泳领域的专家为了我的成功牺牲了很多、做了很多事情。那个正在游泳的巨大的人是我，而我笼罩在阴影里，那个阴影也是我，我想要打败自己。

 

    体育画报：“鱼雷”索普获得的第一枚奖牌好像不是因为游泳，而是一幅画？

    索普：哈哈，是的，小学四年级。那时画静物，我画了正在枯萎的鲜花，还有罐头水果，而不是新鲜的水果，可能有人认为那很新颖，我很聪明吧，呵呵。那可是一次国际的大赛呢，我的老师递交了我的作品，我都不知道。直到他们告诉我，我得了第二名，我惊讶极了。记得击败我的是个日本女孩，很奇怪。现在这幅画应该还被我父母收藏着，我当时获得了一块奖牌，还有奖金，很酷。

 

    体育画报：经常画画吗？画画与游泳感觉一样吗？

    索普：中学时还画过一段时间，后来游泳就没有时间了。不过，我是擅长创造的。我总是能够找到发挥我的创作力的出口，即使在我游泳的时候。

 

    其实我有很多种画画方式，除了油彩，还有素描。我认为，作画是画你不能想象的，而不是能想象到的东西。我画某种情感，我所想的就是通过画让自己得到宣泄。画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能从画中得到一些感应。当我看着它，然后获得某种感应，受到启发，然后就把它团成一团扔掉了，并不非要拿给人看。就像游泳，在水中，我仅仅是为我自己而游，为了达到最好的结果，我想知道自己的极限，了解自己到底能够走多远。

 

     体育画报：小时候你对氯气过敏，必须戴着鼻夹子游泳，那样很难受吧，为什么还会选择游泳呢？

     索普：最开始游泳是因为我不想总在学校的游泳狂欢节上看着姐姐游，小孩子都不喜欢只在旁边看着别人玩。我就想不妨自己也试试，于是就跟着她一起练。不过，练了一段就生病了，然后还是训练、生病。等病全好了，就发现自己又对什么氯气过敏。要想继续游泳的话就必须做鼻子的手术。医生问我妈妈，“你觉得他会成为冠军吗？”我妈说，“绝对不可能，他对足球的兴趣比游泳大多了。”于是就没做手术。我还是继续游泳，鼻子会鼓起来，感觉很难受，不过我就是喜欢游。我的父母很犹豫， 不知道是否应该让我继续。但我非常肯定， 我想游。还好，随着我的发育，问题好像越来越小了，过敏症消失了。

 

    体育画报：现在还游吗？一周游几次，在哪里？去看游泳比赛吗？

    索普：当然还在游，有的时候每天都游， 有的时候一周也许只有一次，在家中的泳池或者大海里。跳进水池，把头淹没在水中，整个世界就消失了。对我来说，世界被挡在了外面， 所有的一切都随波而去。我决定不再继续比赛，就不希望把它看成是一种训练，只是为了乐趣而游。我去看了去年的世锦赛，我想会会水中昔日的对手，为他们加油。这次在北京观看奥运会比赛时，我还会碰到这些老朋友。

 

    体育画报：比如菲尔普斯？他说他欣赏你在水中的灵感。你呢，也欣赏他吗？他不参加400米自由泳的比赛，你的纪录可能依然没有人能够打破。

    索普：是吗？我不知道，就像是种行业秘密吧，我的秘诀，呵呵。

    我和水打交道，过去和现在。如果我不能从水中获得灵感，就从不可能游得那么快。他令人难以置信，他是目前整个体育界最杰出的运动员之一。听说他这次放弃了100米和400米自由泳，我相信他能够获得很多奖牌。但8块金牌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很遗憾，人们总是把注意力放在他是否能夺得8枚金牌这件事上。实际上，我们应该记住的是他为此而付出的巨大的努力，而不仅仅是他拿5块或者6块金牌。不管是几枚奖牌，都应该为他喝彩。

 

    体育画报：离开泳池的日子，做了些什么？

    索普：实际上与我在游泳时做的差不多，电视制作，个人的一些生意比如时装、香水和珠宝设计。最近我刚刚在中国成立了一个叫“绿色项目”的私人基金，想吸引中国和外国的资本，在环保方面进行一些投资。同时，我还致力于慈善事业。我有一个叫做“Thorpe's Fountain”的为青少年设立的基金会，用于促进澳大利亚本土的教育和健康事业。现在我们有一个叫做“充电书包”的项目，给那些买不起书的孩子提供书本、书包，并完善社区图书馆，这是孩子第一个可以学习的地方。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法为他们提供帮助。

 

    体育画报：据说你的基金会还赞助了北京的一所专为残疾孤儿设立的学校？

    索普：是的，北京智光特殊教育和培训学校。那所学校是由一位女士建成的，她就从大街上捡砖头盖起了教室，当时过路的人都骂她。不过，她其实是为了那些残疾孤儿建学校。我去了三四次，看那里的小孩子。澳大利亚政府做了很多事，很多澳洲企业也捐款，提供学校设施，还盖了暖房，让他们自给自足。

 

    体育画报： 你以前主持过一个叫“隐藏的天使”的节目，还在《老友记》里客串一个咖啡店客人，要投身娱乐圈吗？

    索普：你说什么？我本人还不够娱乐吗？呵呵。我是在《老友记》里客串过一个角色，不过我都忘了是在哪一季了。

 

    体育画报：听说你在2001年9月11日的那个震惊世界的早晨，正在去往世贸中心的路上，因为回去拿相机而躲过了一劫。你认为生活中的某些时刻改变了你的人生态度吗？

    索普：确实是那样的，我正想去世贸中心的观景台，后来发现相机忘带了，就返回酒店。接着，就看到了燃烧的北塔。但我认为，并不是某一个特殊的时刻能够改变什么，而是一连串的经历或者许多不同的阶段集合在一起慢慢地改变一些东西。一个人每天都在成长，你的许多经历促使某件事情的发生。一个人的人生不是一下子就发生了变化。就像当我宣布退役时，人们觉得那很突然。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花了很多年去做这个决定。9.11改变了世界，但并未让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消极的看法，因为我看到了最光明的那一面。纽约人令人惊叹，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坚强和韧性。这种深藏在人类头脑和内心深处的坚韧和情感始终感动着我，激励着我。

 

    体育画报：你好像依然在寻找着泳池以外的道路，将来还会做别的什么事情吗？

    索普：继续呼吸，活着，第二天早上醒来。沿着我选择的任何道路走下去。尝试许多事情，取得更多的成就，不仅仅是我现在做的这些，而且还有我将来可能选择的，希望获得更多的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