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和阿奎罗拿着金牌作秀（下图）。两个“小矮人”是阿根廷的灵魂。

 

 

    8月23日傍晚7点，首都机场。带着3个箱子的行囊，梅西踏上了前往上海的航班。不久之后，他将在“东方巴黎”搭乘法航航班飞往法国的巴黎，并在转机后抵达巴塞罗那。来到首都机场前5个小时，梅西刚刚在艳阳高照的鸟巢里，用一次绝妙的助攻帮助迪马里亚进球，更帮助阿根廷成功卫冕。

 

    去往上海的飞机起飞时，5个小时前的酷热已经翻腾为了天边火红的晚霞，而24天的奥运征程，也已镌刻在了梅西金色的回忆里。“终于结束了，我终于可以满意地离开了，此前我受的一切折磨全部都值得。”这是离开北京前，阿根廷人在打电话给父亲豪尔赫时说的一句话。

 

    7点半，飞机雄伟地冲上被夕阳同样染成金色的天，留下身后一道白色的曲线。8月1日抵达上海时，梅西带着3箱行李住进了华庭酒店。8月23日前往上海时，他同样拎着3箱行李。只是，那里面多了一枚沉甸甸的奥运金牌。

 

    对中国人而言，在巴塞罗那与阿根廷足协的纠纷中匆忙赶来、夺冠后又来不及大肆庆祝便赶回巴塞罗那报到的梅西，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匆匆的背影。而对阿根廷人而言，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为球队拿下金牌的梅西，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日益魔幻且愈发伟大的身影。那个身影的原型，叫做迭戈·马拉多纳。

 

    阿根廷人足足等了22年，才重新见证了他们的足球队在一届被某一个球员打上浓重个人烙印的世界大赛上夺冠。

 

    1986年，足球属于阿根廷，而阿根廷则属于马拉多纳。迭戈用一双晃倒半支英格兰国家队的魔幻双腿，以及一只让人浮想联翩的左手，成为了全世界的主角。最终，他睥睨一切般走上领奖台，在举起世界杯金杯的同时，也让马拉多纳这个名字响彻全世界。

 

    迭戈率领阿根廷勇夺1986年世界杯的意义，对阿根廷人来说早已超出了足球的范畴，他在墨西哥上演的华美且不失个性的演出，让一个此前被军政府的独裁统治和社会动荡压抑得太久的民族得到了久违的释放，让一个在马岛战争中窝囊投降的国家骄傲地昂首挺起了胸膛。这为迭戈日后成为这个国家之神，奠定了民众对其顶礼膜拜的精神基础。

 

    而且，马拉多纳还有走上神坛的审美基础。墨西哥诗人帕斯曾说“阿根廷人是讲西班牙语、又自认为是法国人的意大利人”。所以，阿根廷人奔放、自傲，并对艺术敏感且苛刻。马拉多纳的横空出世，便恰好完全契合了阿根廷的审美标准。在球场上，迭戈灵动艺术；在球场外，迭戈叛逆桀骜。于是，阿根廷人不知不觉地在集体意识里将迭戈封为了这个国家的头号偶像、让他成为了这个民族的传奇标杆。

 

    所以，当马拉多纳离开球场之后，不允许自己在偶像崇拜中出现形象断代的阿根廷人，开始了永无休止的对下一个迭戈的找寻。而他们的审美追求与评判标准，也注定不会选择孔武者如巴蒂斯图塔、忧郁者如里克尔梅、或是潇洒者如雷东多继承迭戈的王位。因为在阿根廷人心中，他们可以组成这个国家的一部分灵魂，但却永远无法成为它的神。能够成为神的人，一定要和球场上的马拉多纳形似神亦似，比如曾经的加拉多、奥特加、艾马尔、达历山德罗、萨维奥拉，还有现在的特维斯。当然，最新的人选则是如今正红得发紫的梅西。

 

    和迭戈一样，梅西同样有着令人拍案称奇的左脚、同样有着令对手恐惧的速度、同样能在关键时刻凭借个人力量搞掂比赛、同样曾经连过5人然后破门、当然身材也是同样矮小⋯⋯

 

    梅西的出现，满足并延续了阿根廷人内心深处化解不开的“矮个球王情结”；在阿根廷足球世界杯多年没能锦标的尴尬中，诱发了人们全新的寄托。

 

    而他在本届奥运会上杰出的个人表演，也确实让人看到了22年前迭戈在墨西哥独舞的影子。小组赛首战科特迪瓦，梅西一传一射，帮阿根廷赢得开门红；1/4决赛鏖战荷兰，梅西再度进球助攻双丰收；半决赛对决巴西，巴萨小子策划了全队的3粒进球；待到决赛挑落尼日利亚，梅西又为迪马里亚送上绝杀助攻。这一连串的表演，让人没法不想起1986年世界杯上在单枪匹马突破间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马拉多纳；更让梅西别无选择地成为法定的“马拉多纳继承人”。

 

    而在奥运会期间，他也的确在球队中享受到了“马拉多纳式”的待遇。由于最初并不知梅西最终能否参加奥运会，主帅巴蒂斯塔曾坦然承认：“根据梅西可否出场，我准备了两套阵容和打法。”作为马拉多纳的好友兼前队友，和迭戈一起赢得1986年世界杯的巴蒂斯塔，从来也都不掩饰对梅西的偏爱，因为他太清楚应当怎样对待这个男孩，“我对待队员总是一视同仁，但在场上梅西是绝对的战术核心，我可以允许他享有特权。”

 

    而这种特权，就是允许梅西像马拉多纳那样，在场上无拘无束地跑动、自由驰骋地踢球。奥运会上，阿根廷队长的袖标系在里克尔梅的臂膀，但引领这支球队战术灵魂的人其实却是梅西。因为除他之外，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主帅依照他是否出场而准备不同的阵容和打法，也再没有一个人像梅西那样，可以如此直接地凭借个人能力左右着比赛的结局。

 

 

    阿根廷队队友们也在感受着梅西的特殊。奥运会期间，阿根廷在每天训练开始前都会按照球衣号码的顺序，安排2位球员接受群访。在没有轮到梅西讲话的日子里，所有记者都直接向其他队员就梅西话题发问。

 

    为了梅西，工体的观众们可以在阿根廷对垒塞尔维亚时，将轰鸣的嘘声送给没有安排梅西登场1分钟的巴蒂斯塔；为了他，几位忠实的学生球迷可以在丽亭酒店外，拿着印有他的照片足足等上2个昼夜⋯⋯

 

    8月19日，阿根廷死磕巴西。从始至终响彻工体的名字都只有一个：梅西。那场比赛结束后，罗纳尔迪尼奥曾因失眠而在漫漫长夜里枯坐。事后，他告诉与自己相熟、且同样深得梅西信任的西班牙《世界体育报》女记者克里斯蒂娜，“我的手机有些毛病，因此奥运期间一直未能和莱奥联系，请转告他，他现在是真正的世界第一。”

 

    对此，笔者曾向和梅西一同征战过2005年荷兰世青赛的萨瓦莱塔询问：“面对全世界对梅西的格外关注，其他队员是否感到不舒服？”萨瓦莱塔笑了。在俱乐部（西班牙人）是梅西的死敌、国家队却又是梅西右路亲密搭档的他说：“这么多年来，阿根廷始终活在一个迭戈至上的氛围里，我们早已习惯。于是，当另一个‘迭戈’出现时，我们当然不会为他的风光而感到不满。面对梅西，我们只有钦佩，钦佩他的才华、钦佩他为来到这里和我们一起比赛所做出的巨大努力。”

 

    而原版的迭戈，也为梅西在中国所做的一切深深陶醉。决赛前，从阿根廷下榻的丽亭酒店附近的星巴克走出后，马拉多纳曾与梅西巧遇，并深情地亲吻了后辈的额头。

 

    当初，在巴塞罗那拒绝放梅西前往阿根廷国奥队报到时，迭戈曾不满地指责选择沉默的梅西“缺少个性”，但那一晚，两人之间没有个性，只有温情。“这就是迭戈，他总能让你充满力量。”事后，梅西说。然后，在23日正午的鸟巢，他率领阿根廷成功卫冕。

 

    虽然距离南非世界杯还有2年光景，但心急的阿根廷记者们已经在追问梅西“2010年你会如何率队征战世界杯”这样的未来式问题了。也许，你会觉得这种问题的内容很飘渺，但其实提问者的思维却很清晰：当犹如精灵般的梅西在堪称世界杯预演的奥运会上大放异彩时，他当然也要以一个全新的矮子球王的形象，在2年后的世界杯上去重新书写阿根廷足球的新篇章。

 

    自从马拉多纳率领球队于1986年夺得世界杯，4年后又赢得世界亚军之后，阿根廷已经连续在4届世界杯上没有杀进过4强，最好的成绩不过是1998年世界杯上进入前8。所以，在世界杯上已经失落太久的阿根廷，格外渴望能在2010年拿出一份说得过去的成绩，捍卫开始已经让有些人觉得略显名不副实的强队称号。而身影正在与马拉多纳重合的梅西，自然是阿根廷重拾荣光的希望所在。

 

    然而，就当阿根廷人对球场上的迭戈的全部怀念，化作无限期许而落在梅西身上的时候，这位21岁的矮个少年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让他并不舒服的重负。“如果可以，我希望人们能够不再拿我和迭戈比较，因为这个世界上迭戈只有一个，我只是一个叫做梅西的年轻球员。”这是在奥运会上阿根廷与巴西对决前，梅西对《世界体育报》记者克里斯蒂娜说过的话。

 

    梅西比谁都清楚足球的不确定性，而置身于阿根廷足球之外的欧洲专家们，也并不看好由矮个将军领军的阿根廷，真的能在日益讲求身体对抗的现代足球中走得很远。毕竟，在奥特加、萨维奥拉们的努力下，阿根廷在过去的4届世界杯里真的没有取得任何骄人战绩。更何况，被阿根廷人一致押宝的梅西，还要对抗太容易就找上门来的伤病的侵扰。但可惜的是，很少有阿根廷人能够、或者说愿意思考到这一切；恰恰相反，对于收复失落荣耀的诉求，让人们义无反顾地将梅西推上了22年前，迭戈在功成名就之后所获得的位置上。

 

    因此，就在重压之下，现在的梅西已经很少露出以前那种并不职业、但却由衷的微笑；也不会再在训练课结束后主动承担捡回所有皮球的任务；更不会像初进国家队时那样，对里克尔梅一口一个“大哥”地称呼，而是坦然地表示“因为不是一代人的缘故，我和罗曼并不是朋友”；甚至，他还对媒体更加显得小心翼翼。

 

    8月1日抵达上海后，阿根廷国奥队事务总管佩莱格里诺安排梅西接受媒体采访。在午夜时分的上海滩，当梅西走出华庭酒店的大门隔着栅栏开始与记者们对话时，他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警觉地向两位并不熟识的《号角报》记者询问他们的供职媒体，获悉答案后，梅西将眉头皱了又皱，然后冷冷地表示：“你们的某位记者写了关于我很多的谎话。”然后，才开始应付般简短地回答起阿根廷记者在尴尬表情中做出的提问。

 

    “嘿，放松些，人们关注你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是事后梅西回到房间后，室友阿奎罗安慰他的表达。但事实上，重压之下的梅西很难放松。22年前，阿根廷足球的伟大由一个矮子所撑起；现在，这份重任则由另一个矮子来承担。

 

    其实，梅西并不想过分地成为焦点，也排斥人们将自己视为阿根廷足球救世主的想法。真实生活中的他，是一个在国家队训练之余，喜欢躲在房间里和好友阿奎罗、乌斯塔里狂玩PS、或者嘻嘻哈哈地边聊天边打牌的大男孩，是一个会对最新上市的时尚数码产品痴迷的年轻人。

 

    但在足球上，他是梅西，一个在身不由己中向马拉多纳看齐的人。所以，梅西就必须在奥运之后留给全世界的金色背影下、在日益发酵的压力中坚强地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