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 9月22日，科特布斯市中心广场。周围的人并未感觉异样，直到本刊特约德国摄影师拿出“武器”。图　自由摄影师ANDRESAS MUHS

　　出汗、疲劳、休息，一开始就保级的德甲路，吞没人的孤独感，一个随夫出征的妻子，三年半的撑持。

　　邵佳一的咖啡已经饮尽，旁边一些退休的老人则还在一口一口细品。不远处的水池边，几对未成年的情侣在轻松地拿时间换爱情。

　　几年后，等他们长大，认识了世界，就会离开浪漫的城市中心广场，就会走上前东德城市科特布斯到前西德首都柏林的260里公路，去那里打工、赚钱。装载着记者和德国摄影师的汽车从柏林出发，到达科城时，迟到了20分钟。深秋的天空和煦宁静，我们看到从未见过我们的邵佳一，在茶座间向我们招手。

　　“等了很久吧？”

　　“没有。”邵佳一笑着说。然后他补充：“这里的阳光很好。”邵佳一拿来菜单，用比较流利的德语替记者点了饮料，然后和德国摄影师聊了起来。

　　这位在英国工作过五年的德国摄影师有些吃惊地对记者说：“我真是惭愧，他的德语比我的英语好得多。”邵佳一哈哈大笑：“他真会哄人，他的英语是不是只会几个单词？”

　　在德国生活了三年半的邵佳一，在科特布斯很少看到中国人，但是有很多中国人通过网络、电视、报纸来了解他的出场时间，以及德国人对他的打分。

　　现在，我们可以告诉你他更多的信息。

　　2006年4月来到科特布斯的邵佳一，按照合同规定，将在这里待到2009年6月30日。他感觉到这里的人比大城市的人好，友善，真诚。而且很多人都认识他，他们见到他，都会说“我们的球员”。

　　邵佳一有时能够听到茶余饭后的科城人在谈论他们的比赛。

　　我们在一起坐着的时候，一个德国男人过来向邵佳一问好，邵佳一叫出他的名字。

　　邵佳一说：“我上周到他那里剪过头，他是我的发型师。这里很小，大家很容易认识，不一定是朋友，但都很友好。”

　　邵佳一在队内也受到了优待。比如上个月，他的车胎扎了，去修理店花了300欧元打理。他的队友知道后，为他不值，大叫心疼，并叫他以后修车就找哥们，哥们在这里最大的修理厂有很多朋友——修只轮胎，100欧元。

　　这件事让在外孤单闯荡的邵佳一有些感动，在慕尼黑那样的大城市里，不会有人问你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有人因为你是熟人而给你带去更多的方便。

　　邵佳一说：“东德曾经是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国家的人就是要比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有人情味。”

　　按照计划，下午两点，邵佳一去俱乐部训练。在此之前，他带着我们来到了科特布斯俱乐部一位副总开的一家意大利餐厅，点了一份鸡肉色拉作为午餐。

　　邵佳一熟练地拿起刀叉切开鸡肉，斯文地撕下一小块面包蘸上色拉调料，优雅地放在嘴里，和旁边的人用德语自如地交谈着，说话前还不忘用餐巾纸擦拭一下嘴角。

　　他看起来像是受过专门礼仪培训的外交官。但在三年前，他连点餐也不会，店员说什么，他就吃什么，别人怎么吃，他就怎么吃。

　　邵佳一说他现在喜欢西餐，喜欢意大利菜。吃午餐的时候似乎不宜谈论家事，但邵佳一没有顾忌。

　　邵佳一14岁时，在芦城体校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王海洋，当时她练的是400米，邵佳一常去看她训练。但直到20岁，渐渐在国安打上主力的他，才和她明确恋爱关系。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15个月大的女儿。

　　她们也待在德国，她们是他每天的归宿。邵佳一对异乡有两个概念：一、孤独感。虽然很多人认识他，和他打招呼，但真正的朋友并不多，要真正与这里融合并不容易，也许永远也不可能融入。他仅仅希望能够在他停留的这段时间，过得舒适一点。而在球场上，每天的内容就是训练、疲劳、休息，他没有时间去交朋友，孤独感不自觉地吞没了一个看不到四合院的中国人。
　　二、回归。在女儿出生后，他觉得保护、挂念和付出应该是无条件、无保留的。如果训练是苦役，那家就是个解脱的港湾。他要在回去的车上，消灭疲劳，带着笑脸面对妻女。
　　“我回到家就想抱着孩子玩儿，使劲儿亲她的小脸儿，可是她不让我亲，总是说要找妈妈。”邵佳一再度哈哈大笑。

　　青梅竹马的妻子从20岁起，就一直陪着邵佳一。在德国，她没有朋友，语言不通，她等候着邵佳一。在慕尼黑受伤的那段日子，她成为邵佳一的精神支柱。

　　邵佳一知道德国有一百万注册足球人口，没有人长期等待一个长期伤病的队员。邵佳一说他现在还没有谢谢妻子王海洋，说不出口，但是自己知道，她付出了很多。

　　邵佳一受伤后在家休养的一个夜晚，赶上了慕尼黑有史以来最热的夏季，德国的住房里是不安空调的，邵佳一身体发热，心情烦躁。

　　好不容易进入睡眠，半夜又被热醒。但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妻子在床前为他扇扇子，他记得睡觉前她已经扇了一个多小时，而醒来时墙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从餐馆转出，我们为了拍照来到科特布斯俱乐部球衣专卖店。邵佳一突然被专卖店里的婴儿球衣吸引住，临走的时候他买了婴儿围巾、小袜子、球衣和小帽子。

　　付账时，店里的球迷和店员们拍着他的肩膀用德语祝福他，希望他在周六的比赛中能够进第一个球。

宠儿 连续四场首发并表现上佳，主教练桑德钟爱的邵佳一也成为科特布斯球迷的宠儿。图　Robert Michael/Getty

　　邵佳一伤害过科特布斯，科特布斯伤害过邵佳一。现在，他们共存亡，同荣辱。邵佳一在德甲唯一的进球，攻破的就是科特布斯的大门，这粒进球让2003年的科特布斯跌入乙级联赛；而在上赛季，科特布斯战胜邵佳一效力的慕尼黑1860队，夺得升级资格。

　　科特布斯是目前德甲唯一一支前东德球队。9月16日，科特布斯战胜美因茨，身穿20号球衣的邵佳一被球迷和俱乐部认可，他在德甲助攻榜上的位置也飙升至第三位，仅次于不
莱梅的迭戈和纽伦堡的保诺维奇。
　　中国网络开始欢呼他是这支队伍的灵魂。
　　但邵佳一说，他和球队还处在磨合期，只有完全融入球队才会真正带给大家惊喜。

　　邵佳一说，彻底融入球队最重要的还是语言关。虽然他现在的德语水平比2003年刚去慕尼黑1860时强很多，但这并不代表完全自如的交流。虽然他的脾气自觉很好，但是在球场不免要与队友、对手发生冲撞或者矛盾。

　　邵佳一感到郁闷的是，有时候在球场上与人争执，人家说了一堆，他却说不出话来，用中文说别人听不懂，用德语说自己又说不出，所以语言“才是阶级斗争最有力的工具”。邵佳一说，对中国球员来说，技术不是通行证，不可能像“小罗、大罗那样靠技术就能表演”，而足球是一个集体项目（特别是德国足球），没有语言上的融入，就没有球场上的融入，“不能融入就等于零”。

　　邵佳一坦承，科特布斯在德甲中是一支保级球队，实力靠后，所以在这里他可以得到更多的机会。而在慕尼黑三年半的磨练也已让他积累足够的德国赛场经验，许多现在的队友曾经在赛场上碰过面，大家都互相了解，同时，这里的教练也对他信任有加。

　　邵佳一不满意自己过去所有的德甲比赛。
　　他说他还年轻，还有机会。

显摆 接过记者手中的球，邵佳一显示了他的头球功夫。脚功出色的他，在德国赛场的进球却以头球居多。图　Andresas Muhs

　　邵佳一有一个自己的网页，在这里，经常有人拍他的砖。

　　邵佳一又开始大笑：“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爱怎么说我也控制不了， 反正我也不痛不痒。”

　　邵佳一接着说：“我的脸皮现在已经练得非常厚了，我不在乎，反倒是我妻子看了网上的评论会非常生气，经常是要我去安慰她。”

　　邵佳一说他要生气，就生气有人骂李铁。他表示，李铁一直是他最敬佩的球员之一。

　　他说，李铁艰难的心路历程是其他中国球员没有承受过的，“1997年世界杯外围赛，全场人喊李铁下场，那时李铁才刚20岁，所有的球迷就这样去攻击一位年轻球员，有谁为李铁说过一句话呢？”

　　邵佳一觉得这也是笔财富。“李铁当时就坚强地挺过来了，2001年有那么好的状态，2002年又打入了世界杯，他在中场的抢断，发挥的稳定让人们不能否认，李铁是中国队打入2002年世界杯最主要的功臣之一。”

　　邵佳一反问：“为什么网友不想想，李铁刚到英超的第一年，以主力身份打满整个赛季，而且埃弗顿取得了第五名的成绩，在一个英超第五的球队里，取得这样的成绩，这个我想问问有哪个中国球员可以达到？现在他受伤了，状态下滑，网友就骂他。可是每个人都有低谷，为什么不给他多一些支持呢？”

　　采访结束，邵佳一驾车离开。

型男 面对记者，邵佳一侃侃而谈。已为人父的他，帅气依旧，却不再青涩。图 自由摄影师ANDRESAS MUHS

　　在他的车内，有一个路易威登的名包，有一个三年前中国已经淘汰、并掉漆的诺基亚手机，还有一个就是红色的中国结。那个结，也许是科特布斯唯一的中国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