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治郅曾经统治过CBA，那是易建联还没有出道，在新赛季揭幕战中，老国王新皇帝首次碰撞，年轻十岁的易建联面对面硬碰硬地撂倒了对手。图/CFP

    10月7日晚7点，东莞市体育馆内热浪灼人。这里是CBA最著名的客队地狱之一，上赛季广东宏远队在家门口没有放过一场胜利。三连冠后，很多球迷憧憬宏远队建立波士顿凯尔特人那样的盖世功勋，现在看来，虽然总冠军3个对16个差距尚远，但论到场馆的老旧程度和过高的室内温度，广东队主场已经和波士顿舰队中心球馆有得一比了。
    10月7日晚上，哪怕温度计爆浆也无法阻止球迷让东莞市体育馆爆棚。这里将迎来新赛季CBA开幕式和第一场比赛：广东宏远对八一双鹿。东莞市体育馆外，24岁的当地球迷王新军有些懊恼，“早知道上午就把票买了，那时候黄牛要价160，我嫌贵，但晚上就涨到200了”，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王新军说他打算等开赛后再买便宜票进去，这时一个黄牛插嘴：“还等？我现在票已经卖光啦！”
    在体育馆见到广东宏远俱乐部副总经理刘宏疆，他刚刚放下电话。“又是要票的，”刘宏疆说，“今天接到几十个电话，都是要我帮忙搞票的。没办法，我只能带几个人进去，座位就没有了。这场球的票太火了。”据网易的篮球记者王紫微观察，球迷对这场新赛季CBA揭幕战的追捧程度超过了两个月前在广州举行的梦七来华比赛，梦七队第二场对阵巴西，开赛前黄牛票已经从原价四五百跌到了50元，而CBA第一场比赛的门票价格却始终坚挺。
    19点30分，当易建联和王治郅擂起象征联赛开幕的战鼓，中国篮球在鼓点、莫名其妙的《神话》音乐和球迷震天的鼓噪声中达到了沸点——虽然联赛刚刚遭遇了缩减赛程的釜底抽薪。对于中国篮球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八一队和宏远队重装上阵，联赛历史上第一次王朝对撞势必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王治郅国王归来重返CBA，挑战刚刚加冕的新皇帝易建联，自2002年姚明远走NBA之后，中国篮球又一次出现了双星对峙的经典场面。
    这也是最坏的时代：为了能够在北京奥运会上取得好成绩，联赛不得不被牺牲，赛季缩短了一个月，每支球队将少打14场比赛，整个CBA的直接经济损失在6000万元左右，而像杜锋这样的国手起码少赚20万元。有了中国足球这样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肯定赞助商和球迷是不是会掉头离去移情别恋。
    自1995年乘风破浪后，CBA第一次面临这样既充满希望又彷徨不定的局面，而新赛季揭幕战像一只浮标，显示出繁华热闹的盛世表象下波动不安的暗涌。没错，这是一场充满悬念、一波三折、势均力敌的比赛，球迷看得很过瘾；然而令人忧虑的是，这样的比赛只剩下一场了，12月31日，八一将坐镇主场迎战宏远。联赛第一轮均告失利的结果说明，球迷们不必期待缺少巴特尔的北京和永远无法摆脱青春期的江苏了，他们没法像宏远和八一那样，挺起CBA的脊梁。假如联赛未曾被阉割，八一和宏远本来会打四场比赛，这样的比赛，每次都会像火星撞地球。少了三场巅峰对决，很难保证球迷对联赛的热情会贯穿赛季始终。
    烽火诸侯——这是新赛季CBA的宣传语。“别变成烽火戏诸侯才好。”一位记者苦笑道。
    这样一个混沌不明的时代的第一场烽烟，造就了许多第一次。也许是受难，也许是新生，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这是李群第一次作为主教练出现在球场边。这是陈江华和刘晓宇第一次踏上CBA赛场。这是八一队主教练阿的江头顶鸭舌帽的第一次亮相，此前他一直戴贝雷帽，“中秋了嘛，怕你们看腻了，换换特色”，阿的江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笑说。
    这是王治郅时隔五年后第一次披上八一队14号球衣，是他第一次在CBA赛场对抗易建联。他们是这场比赛当然的主角。
    王治郅曾经在CBA统治过一个时代，不过那是在易建联出道之前。在这场比赛中，以王者姿态出现的是年轻十岁的易建联：赛前的开幕式上，易建联接受了篮协颁发的2005-2006赛季CBA总冠军至尊钻戒，赛后，他又获得了当场比赛的MPP（最受欢迎球员）。万千宠爱在一身。
    CBA建立以来两次内线旗帜的转换，都是以王者出走NBA的形式完成的，并非惨烈厮杀的结果，而对心高气傲的超级巨星来说，只有把对手踩在脚下，才能算是真正的胜利。姚明曾说过，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CBA战胜王治郅。从这个角度看，姚明的遗憾是双倍的，因为他也没能在奥尼尔丧失统治力之前击败后者。不管人们怎样判断易建联和姚明之间的实力对比，连挑战对手的机会都没有，对年轻气盛的易建联来说无疑也是种遗憾。英雄的成色取决于对手。王治郅的归来，让易建联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他像即将登上拳击台与弗雷泽决斗的阿里一样，肾上腺素激增，在台下等待时就划着蝶步跃跃欲试。尽管中国球员一贯含蓄谦虚，没有职业拳击手那样赛前互相斗嘴挑衅的传统，但在媒体的频频挑逗下，易建联还是说出了豪言壮语：“胜利者一定是我！”李群似乎也很乐于看到自己的王牌这样富有攻击性，在赛前训练时，他下达了任务：“阿联，你来防大郅！”
    易建联没有食言，他显得非常兴奋，面对面硬碰硬地撂倒了对手。整场比赛，从中圈跳球开始，王治郅和易建联的正面交锋总共有12次。易建联胜出了9次，其中包括第一节和第三节的两次压哨球——一次是展现中锋统治力的篮下二次进攻，另一次则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三分线外投篮，王治郅擅长的方式。

    这场比赛王治郅的三分命中率是42%，7投3中，还算不错，不过他投失了最为关键的那一个，正是那次失手，让他丧失了赢得这场比赛和与易建联之间对决的机会：比赛结束前27秒，队友反跑掩护，王治郅跑出空当，在右侧底线接球，出手三分——不中。
    假如姚明在场，可能会把揭幕战里的王治郅错看成老滑头迪瓦茨。王治郅整晚大部分时间都在外线游走，组织进攻，迅速分球，数据统计显示王治郅共有5次助攻，和广东队的刘晓宇并列第一。他仅有的几次篮下进攻只成功了一次，靠罚球拿了9分，总的说来，整场比赛，他打得很聪明，但软得像根面条。
    乔丹年轻时习惯在空中飞来飞去，1996年夺得第三个冠军时，他打球聪明多了，但那时他已经过了30岁。王治郅也即将迈进30岁的门槛。他循规蹈矩地按照30岁球员的方式打球，让那些企图和他一起重温当年记忆的老球迷大失所望。他不再是那个追风少年了，不过也许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他更聪明了。在篮球场上，聪明人通常都是老头子。杰克·伦敦指出，只要有一块牛排，老头子就会恢复气力，布好陷阱，等愣头青扑过来时，用一记隐蔽的重拳结束比赛。王治郅没能为八一队实现逆转，据他自己解释，久久不愈的腿伤就是那块没能吃到嘴里的牛排。
    虽然输了比赛，但王治郅并没有显露出如何失望。和易建联的兴奋相比，王治郅出奇地淡定从容。“一场比赛而已。我不愿意别人拿我们俩比来比去的。”王治郅说。开赛前每次接受采访，面对媒体不断抛来的拨火棍，王治郅最为激烈的反应也不过是“我什么样的强队没打过，还会怕一场揭幕战？”
    王治郅并不是天生好脾气。在名字前还有“追风少年”这个矫情的外号时，他像很多大腕一样气盛。当年在西安打一场比赛，有球迷大骂“王治郅傻x！”，他愤怒得四处寻找那个球迷，还好没有找到，否则奥本山宫殿事件就要提前在中国上演了。
    现在不管是八一还是宏远的年轻人都恭恭敬敬的称呼他“郅哥”，他也会笑着答应。只是依旧不合群。据与他同机飞到广州的记者说，王治郅一上飞机就径直走到机舱最前面的座位坐下，在他后面是阿的江和教练组，其他球员坐在最后面。他依然是老大，虽然外表的棱角被五年时光磨平了，但内里依旧保持着坚硬的高傲。
    除了铆足了劲的易建联和王治郅，其他国手在这场比赛中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国家队主帅尤纳斯就坐在看台上。这也是尤纳斯第一次来到CBA现场观察球员。世锦赛后，尤纳斯曾说过，去CBA现场看球的主要目的是考察年轻球员的表现，所以，陈江华和刘晓宇这两名年轻球员应当是他考察的重点。不过，尤纳斯可能会觉得失望，因为陈江华表现得并不好。
    陈江华和刘晓宇的第一场CBA联赛无疑会令他们印象深刻。无论是王中光还是李克，都好好给那两个年龄加起来才比张劲松大一岁的新秀后卫好好上了一课，让他们领教了什么叫做硬朗和强悍。
    在斯伯丁新球的发布会上，一位记者提了一个非常滑稽的问题：“你们不停强调球很黏手，那么会不会太黏了，以至于超过了允许的标准？” 斯伯丁公司这样答道：“尽可以放心，我们的新球总不会黏得沾在手上。”不过陈江华在揭幕战中的表现可能会让人对那位先生的话产生怀疑，因为在9分08秒的上场时间里，他一直将球掌控在手里，直到24秒进攻时间将尽或者被抄截，球才会离开他的掌握到其他球员手里。
    人们总是拿陈江华和艾弗森相比，而这恰恰是他本人和俱乐部、篮协所忌讳的。“我是一个传统的组织后卫。”这个17岁的孩子一遍遍地向媒体重复。在对八一队的比赛里，陈江华确实表现得非常“传统”，他不投篮，只有一次被王治郅盖帽的突破，没有抢断，只管传球。然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传球视野并不宽广，时机掌握也有问题。当第四节中段教练用他替下泰伦斯时，一位球迷忧心忡忡的叫了起来：“怎么换上陈江华呀？要糟！”
    这场比赛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陈江华并不是他努力想成为的那种“传统的组织后卫”。他很难成为下一个李晓勇、范斌或者李群。前辈们留下的任何一双鞋对他来说都硌脚。让他循规蹈矩地打球无异于削足适履。
    李群经常给他开小灶，不过老实说，广东队主教练应当把心思更多地放在另一名年轻后卫刘晓宇身上。在揭幕战上，刘晓宇拿下5次助攻，他的传球视野和时机都掌握得不错，展现了成为一个优秀组织后卫的潜力。至于陈江华，应当向阿的江虚心讨教：怎样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后卫？“独一无二”，阿的江是中国篮球史上唯一一个当得起这四个字的后卫球员。他整个职业生涯都献给了八一队。这支球队的军人气质和他的飘逸潇洒的球风格格不入，却又不可思议地相安无事，甚至相辅相成。你能想象率领波士顿凯尔特人八连霸的不是严谨细致的比尔·拉塞尔和哈夫里切克，而是“手枪”皮特·马拉维奇吗？阿的江的得分能力还不足马拉维奇的十分之一，但两者的相同之处在于充满观赏性的打球方式。马拉维奇的球队始终很烂，而阿的江把冠军梦变成了现实。陈江华要做的，就是像阿的江那样，坚持自己的特点，把一种风格发扬到极致。他生就是一把匕首，没法改造成一柄长剑绕指柔。这是一个艾弗森成为青年偶像的时代，但我们却如此抗拒另一个艾弗森的到来。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阿的江看上去很轻松，这种轻松的表情自从八一队10月6日到达东莞后就一直挂在他脸上。虽然最后被宏远队逆转，阿的江仍然不失风度地向对手表示祝贺。也许只有一次例外：比赛当天上午，适应场地的八一队姗姗来迟，开完联席会后进行的开幕式彩排迟迟不见结束，阿的江冲出休息室对导演就是一通咆哮，结果是宏远队继续彩排，而八一队在背景音乐中开始上篮练习。
    第一场比赛很重要，但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我们收获了信心，”王治郅说。阿的江的话更加乐观：“第一场比赛很圆满。”
    比赛结束后，杜锋请王治郅等八一球员在自己的新疆饭馆里吃饭，会玩得晚一点，但第二天照旧得早起。“不会放假”，李群说，“明天照常训练。”
    宏远和八一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漫长拳击赛的第一回合，八一被击倒，但不等读秒就爬了起来。能在2007年4月1日举起双手的，才是最终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