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溃败 冯坤、周苏红、徐云丽、杨昊、刘亚男(从左至右)比赛失利后走出体育场。图 CFP
两座麦城,像弹烟灰一样;弹掉了一个将军的所有旧荣,还有20年的三连冠梦想。
冷风绕过札幌综合竞技场,绕过冰冷的水泥,在一辆女排的大巴面前,撞到了一个中年的中国男人身上。他打了个冷颤,然后将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他走到车内前排一个位置,和等在那里的排管中心主任徐利照面,麻木一笑。
这个车内,男人只有三个,女人们的哭声此起彼伏。
也许这样要好一点!至少,没有别人在她们面前狂笑。
早些时候,他曾在那个竞技场内,挨个儿安慰她们。当德国女排主攻格伦在4号位完成一记重扣、将皮球砸向界外后,他就承担着这个巨大的任务。
中国女排1比3不敌德国女排,她们坚持向观众鞠完躬后,或者拿毛巾捂着脸,或者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或坐在凳子上,开始哭泣。
这天是11月5日,星期天,很多人的心情发生着巨大变化。
两年前的雅典奥运会,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后,他曾傲然赶赴赛后新闻发布会;现在轮到他看着一个意大利人摇头晃脑,大谈排球与人生。一位坐着轮椅的德国记者向那位乔瓦尼先生致敬:“德国队最好的成绩,是1986年世锦赛的第四。也许现在,你们可以来一杯啤酒,最好就点比萨饼。”
乔瓦尼回答:当然可以,但不能过多。
他看到冯坤沉默了10分钟,没有回答主持人关于今天比赛感受的提问。随后,冯坤紧锁眉头,以手掩面,流下眼泪。
他伸手拍了拍冯坤的肩膀,说:我们输得起嘛,笑一笑。你看,我都在笑。
台下的中国记者先是喊了一句“冯坤别这样”,接着鼓起掌来。
女人流泪,男人抽烟。

道具 成绩不佳时,陈忠和会点然一根香烟。这种情况,在奥运会后已出现过12次。图 CFP
他在休息室外的吸烟室抽着万宝路。和电视剧常出现的场景一样,每当他情绪不佳时,他在后面的报道文字中,都是一个烟民形象。
这回,道具是万宝路。
大巴上不允许抽烟,也没人听MP3。这天只有札幌的路灯,一盏一盏扑过车窗,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好像路走不完。
但当大巴在“文艺复兴”酒店门口一刹车,一切便戛然而止。
世锦赛小组赛刚刚结束,两连败的女排看起来没有前进的可能。
女人们没有起身。他站起来,挤出一丝微笑,“大家尽力了,主要责任在我。大家晚上吃完饭可以出去走走,调整一下心态。像我这样,也笑一笑。今天,不是世界末日。大家擦干眼泪,继续战斗。”
排管中心主任徐利接着他的话说:“一会下车走在酒店里要抬着头,挺着胸。”
然后, 他先下了车, 与队员一一击掌。
走进518房间时,他继续点着烟。烟要一根接一根,才能完整体现情绪。他面临第二阶段如何证明自己的任务,他胸闷,压抑。
这时,徐利走了进来。
四年前的世锦赛,也是徐利走入他的房间,商讨如何应对“让球事件”。上次之后,否极泰来;这一回,答案是烟圈。
他是在4日以1比3输给俄罗斯女排后,发现队伍不行的。
他在赛前像老中医,无数次就俄罗斯“两娃一娜(加莫娃、索科洛娃和高迪娜)”的组合,配置药方。以快制慢,是他制订出的取胜战略,“俄罗斯队中,两个在2米以上,一个1.9米以上,这是世界第一高!所以我们肯定要在进攻上多做变化,让对手在拦网的环节上有移动。不管什么环节,就让她们多移动脚步,否则我们肯定没得打。”
中俄大战第一局,他看到药方见效。但在第二局,俄罗斯女排像在他内心急速膨胀的癌细胞,要了他半条命。
输,输,还是输。
他说,2.04米的加莫娃是中国人的噩梦,她在前后排的进攻,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单单她一人,就拿了一局多(29分)。
他看到自己的药方成为一张废纸:“我也有些搞不懂,俄罗斯队怎么突然一下就变了样?比赛容易波动起伏的毛病没有了,一传很稳,防守出色。”
输了之后,他独自留下来看德国队与阿塞拜疆队之战。他预感到灾难还会到来。
“感觉德国队气很足,特别能拼,进攻和拦网时常有极佳的发挥。如果中国队还像打俄罗斯那样,可能要输。”
事实如他所料。虽然他决定让张萍取代状态不佳的刘亚男首发,但中国队再次被逆转。他突然感觉到这是一支毛病很多的球队。
在第二局被对手翻盘后,全队状态一下没了。所有进攻点也没了,就剩下两个主攻王一梅、杨昊还支撑着。但强攻并非中国队特长。
他无比怀念没有伤病时的接应二传周苏红。世锦赛前的两度受伤让她状态平平,对德之战只拿到2分,而她何时能恢复还是一个问号。“周苏红在8月初内侧副韧带拉伤,说是三周就可以康复,没想到恢复起来难度这么大。从大奖赛到世锦赛,她都无法保证自己稳定的一传和灵活的跑动进攻。这两个特点,可是中国女排稳定发挥的生命线之一。”
“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最怕的是队伍崩溃,现在好像有了这种迹象。”
老女排主教练袁伟民20年前的三连冠奇迹,他感觉到自己一时难以重演。
小组赛两连败,不要说三连冠,就是进四强也基本不可能。打美国、打巴西,只不过是为“荣誉”而战。
他不愿提“和平大战”。
他在广告上笑, 生活中笑。现在丢掉烟头,又笑。
不管这笑是否发自内心,先听他说:“急也没用,总不能每天都绷着脸吧。”
他主要是笑给队员看的,因为“教练的情绪,能传递给场上队员。”
既然要笑,那么就听他讲两个可能不好笑的笑话吧——
其一,国内有媒体称,第一场比赛后,儿子陈翔给他打85分。对此,他说:“每天训练比赛都很紧张,一般到晚上想起来,我才开一下手机。在夜里一两点,我才会给老婆打个电话,这时国内已是晚上十一二点了,儿子早睡了。我们从未通过话,更甭说收到他的短信了。一般我老婆会关照我几句,让我别太着急了,安慰安慰我。”
其二,有人说他在日本“失眠,平添许多白发”。他说:“说失眠有些夸张了,但的确睡不好。老做梦,有时一做就是一宿。至于白头发...你看看,哪里有?”
说着,他转了一下头。
他回忆了四年前的雄心壮志。那个时候,组队一年多,无论是新冒尖的赵蕊蕊,还是渐趋成熟的冯坤、周苏红、刘亚男,整个队伍都呈上升趋势,她们是准备冲冠军的。
赵蕊蕊曾说过,即使她手里只有一张底牌,也千万不能小看他,他绝对有勇气也有胆量搏一把。
但那次,他搏了一把,也输得很彻底。
但现在,他强调,先是冯坤、宋妮娜等手术后需要恢复,后是杨昊、张萍伤病重。到了福建漳州训练基地后,冯坤也是在第二个星期才开始随队训练。两个小将王一梅、徐云丽,表现也起伏不定。整个冬训目标没有完成。
赛前赛后,他一直没提夺冠目标,而只是定位在前四。“有人说力争三连冠,洗刷让球耻辱。这谁不想?但总不能超越实际吧。”
这几天,认识的,不认识的,网友朋友,都给他打电话发信息:早点下课吧、回家抱孩子去、去死吧、你是个王八蛋...他已经麻木。针对他的人身攻击太多,他基本不看。

两重天 与雅典奥运决赛相反,俄罗斯女排欢呼雀跃的时候,中国队员黯然神伤。图 CFP
他愿意接受理性的劝告,但他强调:中国女排的情况,很多人并不了解,没有像他们想的那么复杂。
他不太爱说自身的困难,女排的困难。但最近一年多,他爱“唠叨”了——
“雅典奥运会夺得冠军后,很多朋友劝我激流勇退,但这支球队还需要我。中国女排三十多年几代人努力才有今天,不是哪一个人赚取成就的舞台。
“赛场上成王败寇。近两年球队状况不理想,我一直有下课的思想准备。但是只要给我机会,我还会尽全力去拼。别说是下个奥运周期,就是2008年以后也一样。
“争冠军难,保冠军更难,这是规律。我知道新的周期很难,没曾想难到这种程度!”
这个时候,他拒绝下课。而且,即便他真的下了课,没人敢或有能力接这个位置。他的能力,依然是国内最牛。
中国女排的训练质量,从来都是全世界最高的。“我一直相信:如果其他项目玩得转,你的排球水平肯定不会差。这话反过来也是一样。训练中,我会让她们经常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比如篮球、足球等。”
他有一个“木桶理论”:“每一片桶片都是组合需要,都要克服短处,团结第一。”他调整队员的心态也是一流。
他有一句名言:笑对人生;还有一句:有矛盾不过夜。
但人无完人:他过于忠厚和平,心慈手软,有时不够果断。特别是在2004年夺冠后,在对待一些老将的问题上,他犹豫不决。他曾边抽烟边伸出手掌,“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割掉哪块,我都心疼!”风雨六年,甘苦自知,这份情感,以及怀旧情绪,外人难以想象。
这点集中在宋妮娜的使用上。
2005年初,他决定从二传和接应两个位置选择新人,并让宋妮娜暂时不入队。但无论是江苏二传赵云、河南队的王婷、四川队的王可可,都没有能够速成。经过一年的试阵,他又让宋妮娜回来了。
他宁肯信任自己曾经用过的人。2 0 0 6年,他曾发现天津的魏秋月“不错”。但练了一阵后,他还是忍痛割爱。理由是:小宋刚回来,魏秋月还年轻。他不忍心将她就这么又被“杀”掉。
在二传位置,他留下两个伤号(宋2005年右膝外侧半月板切除,冯坤左腿膝盖严重积水),也埋下了两颗地雷。冯坤兴,则中国女排兴。冯坤伤,则中国女排亡。在日本,二传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
同一问题也出现在副攻位置。打德国时,刘亚男2分,张萍5分,还不如徐云丽。“ 要不是老的发挥不正常,这场球中国队怎么至于输掉?”他感慨。
关键时刻, 不能手起刀落,便只能挥刀自残。这是江湖的铁律。
山外有山 中俄之战,加莫娃(左)的拦网,让刘亚男的快攻一次次无功而返。
其实,2001年上任伊始,他还是挺狠的。他横下一条心,建立了一支全新的铁军。特别是舍弃当时主力二传诸韵颖,选用1.85米的冯坤,遭到舆论的口诛笔伐。
他不为所动。还制订了“27条军规”,将中国女排逐渐打造成一支铁军。
这次,两连败后,他的狠劲又回来了。
在大阪,第二阶段赛地,依旧冷雨如织,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今年亚运会,我们的阵容不变。2007年,通过世界杯、大奖赛和全国联赛,我准备对一些位置人员进行调整,补充新鲜血液。虽然不方便透露名单,但肯定是大动作。“不能再犹豫了。有些队员不能用的,坚决要拿掉!”他狠狠地说。
他说,接下来自己就是大手术的主刀人。
他的朋友说,他承认,前两年,他的选择是错的。这个选择,指的当然是替补。
第一刀可能挥向副攻。
他承认,赛前他曾考虑让张萍离队,她也是最后一刻才搭上世锦赛末班车的。
10月29日的赛前训练课,张萍因为腿疼跳不起来,拦网拦不到。他走上去说了几句,把她给说哭了。
他说,张萍作为奇兵,但效果不理想。
出手快如闪电的刘亚男,曾是他快变体系中一枚重要棋子。但这次,他失望了,“打俄罗斯,她表现不好,因此对德国没安排她首发。可能她有些想法。再上去打时,缩手缩脚的,球很软打不下去,而且失误很多。”他补充道:“她属于那种锦上添花的角色。打快打巧没问题,但绝对实力不够。”
2006年刚进队的福建选手徐云丽,则让他收获到意外。
“第一天进队时,我挨个儿找队员谈心。徐云丽说自己不怕死,当时我就乐了。你想她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吃苦吗?举个例子,有一次队中训练,赶上她来例假,肚子痛得直不起腰来。卫大夫(卫雍绩)建议我给她减量。但当我一问她,她就说没事儿。我就喜欢这样的。一个运动员如果没这种狠劲,肯定成不了一个好的运动员。”
与2003年、2004年的那支中国女排比,目前的中国队副攻应该是最弱的。队员来来回回试训了一大把,但可用的不多。
“北京的薛明球性很好,可惜力量上不去。如果这点解决了她还是非常好的球员。赵蕊蕊这次不打世锦赛,亚运会也不用她了,我们想让她彻底康复一下。如果徐云丽能出来,加上蕊蕊,到了2008年奥运会上,我们在网前有两个高度可以用,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幸亏这次没带赵蕊蕊。她刚回到球场没多久,肯定玩命拼了!”
他欣慰的还有两位主攻:王一梅、杨昊。“大梅是今年我们最大的收获。第一场她得了20分,扣球成功率达到了50%;第二场有些困难,但她的成功率也超过40%。作为一个大主攻,能保持这样的水平相当不错了。”“杨昊的状态一直不好,但比赛开始后,她的发挥是全队中最好的。有人怕她这会是灵光一现,坚持不了多久。毕竟是老队员了,对她的经验和自我调整能力,我是清楚的。”
对于媒体“用人保守”的指责,他说自己有苦衷。
“我承认有实力的新人少,队员的身体不过硬,伤病更是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发挥。“但这批队员中,年龄最大的冯坤也才27岁,其他队员都可以打到2008年。她们有两次获得世界冠军的经历,至今,她们的技术应该是世界最好的。”
还有媒体质疑板凳深度。连败俄罗斯和德国两场,在主力无法得分的情况下,他换上不少新人,但表现多为梦游。中国板凳,宋妮娜、李珊,抑或是楚金铃、李娟,都没能充分展示自己。她们坐板凳的日子,不会太长久。

山外有山 中俄之战,加莫娃(左)的拦网,让刘亚男的快攻一次次无功而返。图 CFP
他一成不变的战术体系,也为外界所非议。雅典夺冠,中国队靠着一套神秘打法风靡世界。但几年过去了,中国队套路已无秘密可言,他也很苦恼,“我们的队员配合默契,如果跑动快攻能顺利完成,她们能战胜世界上任何一支强队。中国女排抗战欧美球队,本来就应该继续走灵巧精细的路子。”
他说,目前进不进四强已不重要,关键是抛开压力,重新拥有王者之气。“第二阶段,我们要拼,拼出女排精神,拼出2008希望。”
“我们最大的目标就是2008年奥运会夺冠。今年是最困难的一年,到了2007年情况肯定会有所改变。老的好,年轻人成熟,队伍肯定越来越稳定。如果到了明年和后年,队伍的状况依旧,我这个主教练就太失败了。”
他打量着手中的名单,在未来一段日子,她们注定要进进出出。
只有他,陈忠和,虽经此大劫,但位置还是保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