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缺席，牵出两个人的暗战。马琳、王皓，因雅典奥运而郁闷，因多哈亚运而重生？

      王皓、马琳，两位在雅典奥运上是以的中国乒乓球男队主力，在即将举行的多哈亚运会乒乓球比赛上，将被推上命运的PK台。

“孪生”兄弟 深圳龙岗基地，王皓和马琳摆出相同的造型。图 胡可

10月29日晚，法国巴黎贝西体育馆，男子世界杯决赛开打。一年之前，德国人波尔在比利时列日连挑中国队三员虎将：王励勤、马琳、王皓，获得冠军。这次，王皓和马琳会师决赛。

男队主教练刘国梁悠闲地将手插在裤兜里踱着步。他的头发很长了，但一直没时间去理，他的啤酒肚微微有些隆起。

他本来不抽烟，但压力大的时候，他会“冒”两根，红色的万宝路或中华。

他夹着烟，打开了随身黑色笔记本电脑，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东西。“这可是我的宝贝，上面有所有对手的资料，有我们队员近期的训练计划和重点，当然，还有主力队员之间的胜负、优劣对比。”

他一边和记者谈话，一边将鼠标点在了马琳和王皓身上。

“马琳、王皓，他们谁都不怕谁，两个人的目的相同，也不同，处境不同，也相同。”他的话透着玄机。

“是不是这场比赛，决定着他们的命运？”

“不能这么说。但比赛的表现，比赛的胜负，会成为考虑亚运会人选、乃至2008年奥运会人选的重要砝码。”他回答。

“一次比赛吗？那是不是有些草率？”

刘国梁撇了撇嘴，猛咽了一口杯子里的速溶咖啡。他有些急，生怕别人误会他，更怕别人对乒乓球队名单的决定一事胡思乱想。“亚运会人选，教练组实际上早商量好了，只是现在时机不成熟，不方便公布。而北京奥运会用团体来取代双打，赛制比较特殊，除了团体、单打，我们还要兼顾团体比赛中的双打组合，因此只是说男队圈定了候选，我们还要在比赛中观察。”

 “换句话说，王皓、马琳肯定参加亚运会，至于北京奥运会，也是有力的竞争人选，对吗？”记者继续追问。

刘国梁点了点头，嗖地一下站起来，将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夹在胳膊底下，提了提裤子。“我去看球了，这场球肯定好看……”

 

进军北京奥运的暗战，从法国巴黎打响。暗战主角就是马琳和王皓。

前者成名近八年，但只有在雅典奥运会上，才被委以重任。那次，他只拿到了一个男双冠军，单打早早地输给了瓦尔德内尔。于是，雅典归来后，关于“马琳行不行了，该不该继续用他”的问题，在中国乒乓球界，一直处于激烈的争论当中。

后者是2002年中国公开赛涌现出来的小将，不过，他已不再年轻。他参加过两届世乒赛，一届奥运会。2004年在雅典，他首次参加奥运会，几乎是被王励勤“放”进了决赛，但面对同样年轻的柳承敏，王皓输了，输得很难看，以至于两年没缓过劲来。关于“王皓究竟是球不行，还是人（精神、意志）不行”的争论，成为乒乓球圈的另一个焦点。

运动员休息室里，马、王心照不宣地贴着球拍，摆弄着手机。相对而言，曾经夺得过三次世界杯冠军的马琳更轻松一点。王皓的腿上，带着厚厚的护膝，这已是一年之内他第二次受伤了。十运会前，他得了网球肘，疼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2006年被刘国梁派到奥地利打比赛时，他的膝盖又受了轻伤，以至于在全国锦标赛中，他只拿到了一个团体冠军。

“我喜欢这里的比赛气氛，尤其是上场前放的音乐，让我热血沸腾，充满斗志。”马琳换上了一双外侧有红色李宁图案的袜子，有时，他很迷信。

而面对拦着要求随便说说的记者，王皓挥了挥手。“最困难的两年已经过去了，还说啥啊？这是自己第一次进世界杯决赛，证明自己的实力，让大家看看。”

决赛，就这样打响。

外人看来，也许这只是中国队的德比大战，赢的奖金多点，输的奖金少点。但内行人都知道，马、王的发挥，将系着两人进军北京奥运会的天平。

王皓再次受伤了。2比0领先，2比2平，2比3落后，3比3平，被拖进决胜局。

一度看见胜利曙光的王皓，在老辣的马琳面前，最终以4比11缴械。

原本有利于他的天平，再次向未知领域倾斜。

“马琳刚出道时以凶狠的打法迅速崭露头角，但现在对手早把他研究透了。我曾批评他技术落后，但他能在0比2落后的情况下逆转王皓夺冠就很不容易，这也让马琳恢复了自信。”刘国梁说。

 

11月1日，从巴黎飞回中国的当天，在睡了一觉之后，刘国梁就带领王励勤、马琳、王皓三人投入到了备战多哈亚运会的封闭训练中，地点在深圳龙岗基地。

这个时候，王励勤不去亚运会的消息，已经被消息灵通的记者知晓。中国队参加亚运会的人选为：王皓、马琳、马龙、陈玘、郝帅。

联系到巴黎的表态，刘国梁已经揭开了谜底：对王皓、马琳而言，世界杯只是一次中考，亚运会才是他俩的一次大考。

王励勤去不去亚运会已经不重要。作为中国队最近三年发挥最稳定、实力最强的主力，他在2005年又夺取上海世乒赛冠军，2006年不莱梅团体赛又以男队中坚的形象出现。和女队的一号张怡宁相似，他们实际上已经被确定参加北京奥运会。

但刘国梁并不愿意明确，“这次王励勤不去，只是将机会让给年轻队员。我们有不少有潜力的小将，作为主教练必须为他们搭建起更好的平台，加快他们抢班夺权的速度，进一步考察他们在奥运会前的状态。中国队历来竞争激烈，并不是说王励勤一定能参加奥运会，两年内，一旦有新人涌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但要想在人才济济的中国乒乓球队冒尖，在上上下下看来一定要万无一失的北京奥运会上场，并不容易。像雅典奥运会前陈玘这个戏剧性人物的出现的场景，在中国乒乓球队也许十年才有一次。

刘国梁的手里，攥着一份教练组对本次世界杯比赛中马琳和王皓表现的“诊断报告”，有心理的，也有技术的。“我们晚上训练完要开总结会，所有人都要参加，这次，我们还请到了获得1988年奥运会乒乓球女子单打冠军的陈静给大家当心理指导老师。”

“世界杯对于马琳、王皓两个人的检验成功吗？或者说，谁应该更胜任北京奥运会呢？”记者马上将棘手的问题抛给他。

刘国梁望着玻璃幕墙外嫩绿的草地，会意地笑了笑。“可以说都有遗憾吧。马琳是急于证明自己，尤其是想好好会会波尔，尽管他夺冠了，但小组赛打得并不好。不过，这个冠军对他的自信心很有帮助。王皓从来没有拿过世界杯冠军，他也给我说了，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心态，但我感觉他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么多哈亚运会呢？“大概在9月份时，我们基本确定了目前这个名单。不上王励勤，让王皓和马琳带其他三个年轻人去打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锻炼新人。另外，我就是想看看，王励勤不在的情况下，王皓和马琳谁更能扛起中国男队的大旗，谁更有领军的能力。”

暗战的性质，实际上已经水落石出。

 

偶像 刚入队时，王皓对马琳言听计从。但现在，两人将为奥运会而明争暗斗。

 

对于这一点，在队伍浪迹多年的马琳和王皓早已熟悉。

巴黎归来，王皓的话变得有些少了。他的脚上磨破了一个泡，这几天正感染发烧。但提起那场比赛，他没有回避。

“感觉自己受伤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只是有些失落。可能越想干一件事，当干不成的时候，是心情最差的时候。不过，那么困难的两年我都熬过来了。没事的，就一次世界杯嘛，后面还有亚运会呢，看我的表现吧。”

王皓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袖体恤，胸前上书：加油。他又指了指后面的标语，上书：迎战多哈，零八机遇，身临其境，杀出天地。

他的房间有些乱，堆着球拍、海绵还有其他一些器材，及他从法国带回来的东西。他没有时间，也无心去收拾。

训练时，他的头发会慵懒地耸拉在英俊的面庞上。

“不修理修理发型？”记者问。

“不了，就这样吧，去开会，接受‘批判’，又不是干其他的。”他换上了一件价值不菲的黑色“Y3”短袖T恤，戴上了自己最喜欢的“D&G”时尚手表，随手挑了一杆黑色圆珠笔、红色硬皮本，直奔会议室而去。

会议室里，中国队教练、队员、体能教练、甚至是队医都已入座。最前面，坐着穿着粉色运动装的前奥运会冠军陈静。

不久前，陈静刚刚获得了华南师范大学的心理学博士学位，加上这次集训在深圳，乒乓球队特地邀请了她。集训期间，她的身份一直是男队心理医生。

陈静的对面，依次坐着马琳、王励勤、王皓、郝帅。

王皓干净利落，马琳则有些随意，一身中国乒乓球队领奖服。

会议气氛有些压抑，但又不失欢快。刘国梁发言、主管教练发言、陈静分析。然后，刘国梁点名让马琳发言，刘国梁让其他队员逐个评价马琳、分析马琳。再然后，刘国梁又点名让王皓发言，又是众人分析。

两小时的总结会，男队似乎在一夜之间，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走出会议室时，马琳和王皓都有些萎靡不振。也许，会议的太多谈话触及到了他们心里的最深层次，有些赤裸裸的批评、反省，让他们也一时难以接受。但刘国梁却显得有些兴奋，当运动员时代就素以脑子机灵而闻名的他，在当主教练的时候，教育队员、心理暗示的火候也掌握得很有分寸。

“说实话，多哈亚运会对你有压力吗？”

“有，但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在中国队的目标中，奥运会摆在第一位，其次是世乒赛，然后才是亚运会。但对手不一样，亚运会能让韩国人看到夺取金牌的希望，因此对于他们来说，甚至比世乒赛更重要。”刘国梁说，“当韩国人听到王励勤不出征亚运的消息后，他们开始以为是我在打烟幕弹，等后来确定后简直高兴坏了。”

“亚运会有压力，所以我们才会第一个就决定了让马琳打。他很全面，这次将参加四项比赛，教练组主要想看在王励勤不在的情况下，他能发挥到什么水平。如果马琳能够正常发挥，我们男队的成绩是有保障的。对于王皓而言，我也想检验一下，不莱梅世乒赛之后，他的斗志、状态还能不能保持，有没有提高。”

他还补充，“亚运会失利还可以接受，奥运会失利就是不能原谅的了。”

 

他感慨说：“中国队领军人物不好当。不莱梅世乒赛，王励勤是一号。在中国队，当一号和当二、三号是完全不同的，压力不同、责任也不同。我希望在多哈，能看到马琳、王皓、或者说他们其中一个，能很好地当好一号。”

“那你的意思是，谁在亚运会中的表现更好，谁就更有可能打北京奥运会吗？”

“这话我可没说。但哪个运动员哪次比赛打得好，至少可以说是增加了教练考虑奥运会人选时一个心理上重要的砝码。”刘国梁打开了杯子，呷了一口茶水。据说，这种茶是队医专门为他配的，能清肠子，能去火，也能减肥……

一杯茶，决明子、枸杞、麦冬、少量的大黄。几味中药，有味甘的，有味辛的，有苦的，也有甜的，混在一起，其实就是北京奥运会暗战的缩影。

 

刘国梁身后，坐着外号叫“博士”的吴敬平，雅典奥运会马琳、王皓、陈玘三名主力的主管教练。雅典奥运会后，陈玘去了别的组，但马琳、王皓两名暗战主角，依旧是“博士”手下的弟子。

可以说，是吴敬平亲手把马琳送上了奥运会的冠军领奖台。悉尼奥运会之前，中国乒乓球队围绕第三号男子单打人选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吕林主管的刘国正击败了马琳，入选奥运会。为此，吴敬平甚至多次和当时的总教练蔡振华理论，因为他相信马琳。

如果说，马琳是吴敬平精心栽培的弟子，那么王皓就是他无心插柳的门生。对他们的使用，其实吴敬平也是非常矛盾的。

对于马琳，吴敬平始终履行着父亲的职责。他自己在北京亦庄经济开发区看上了一套房子，马琳也在他旁边买了一套，从装修、家具到开光打扫卫生，都是吴敬平一手给徒弟操办。

据说，吴敬平曾为马琳制定出一个最长三年成为世界冠军的长远目标，但对于王皓，他刚开始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马琳以前给八一队打过联赛，当时因为跟八一队关系好，加上我带马琳有一些经验，2000年完全是抱着帮帮忙的态度接手了王皓。至于王皓将来能打到什么程度，我确实心里没数。”

但2002年前后，训练扎实的王皓打动了吴敬平，他在盯马琳的空隙看几眼王皓。王皓按照教练布置的训练计划，老老实实地练，从不偷懒。

2004年奥运会前，在一次国家队教练的述职报告中，吴敬平明确提出：马琳是为了2004年雅典奥运会培养的，而王皓是为了2008年奥运会培养的。“王皓最大的优点是听话，最大的缺点是太听话。”

现在， 2008这个关口快到了。

由于新人成长速度过慢，由于马琳在雅典奥运会单打上的失利，由于王皓迅速步入主力阵容参加了雅典奥运会，吴敬平的一切计划都在不停地变更。

吴敬平将不得不面对着北京暗战的残酷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