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有完美主意倾向的国产教练，他推崇穆里尼奥和毛泽东，他正在痛苦的前行。

------------------------------------------

半个笑 长沙1比1战平伊拉克，使朱广沪的位置尴尬起来。所幸谢亚龙给他吃了定心丸，要他明年继续带队征战亚洲杯。图 黄集昊

 

北京初冬的夜晚寒冷寂静。大宝饭店517房间，电视机传出的嘈杂声音却依稀可闻。

电视画面上，中国队的球员正在围攻伊拉克的大门，杜震宇快速下底传中，面对球门的韩鹏接应到位，轻松将球推射入网，然后画面突然定格。

电视里球迷的欢呼声显然没有影响看电视的人，他的面部表情凝重，不时地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长期熬夜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浮肿，眼泡微微鼓起，眉头间深刻的皱纹拧成一团，似乎是一个永远无法舒展散开的结，和眼角的鱼尾纹相呼应，记载着他历经的风雨沧桑。只不过双颊依旧光滑，不难看出此人仍然善于保养。

三天过去了，57岁的朱广沪还在反复观看着中国队和伊拉克队的比赛。他要在最快的时间内交上一份国家队过去一年多的总结，还要制订明年7月亚洲杯决赛前的备战计划。中国足协最终选择了按照合同办事，这让他悬起的一颗心暂时放下了。

“合同的终止日期以没有完成任务为准，亚洲杯预选赛出线，自动延续到亚洲杯，亚洲杯打进四强自动进入2008年世界杯外围赛，2009年如果冲击成功，那么我们就南非见了！”11月初广州集训时，朱广沪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这样告诉我。要知道，当初签订合同，当了律师的儿子专门帮他把关。

“不愧是留过洋的人！”，一位了解签约过程的足协官员感慨。综观中国足坛，无论从年龄、阅历，还是知识结构和执教经历来看，朱广沪都是首屈一指的。给本土教练机会，唯一的人选也只能是他。

如同当了多年陪练的陈忠和，长时间的隐忍只为那一瞬的爆发，朱广沪在2005年年末迎来了他教练生涯的高峰。然而，从高峰到谷底的坠落速度之快让他感到手足无措。

上任之初的踌躇满志、豪言壮语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前面的路在眼前有些模糊不清，他的耳边又一次回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球迷狂热地呼喊“下课”，媒体记者不停地质问和批评，队员在球场上为无法找到球门而发泄着不满，还有，领导们……父母从小就教育他，在家听家长的，出门听领导的。这是他一直恪守的原则，为此他从来不愿意公开表达不满。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在他奋斗了620天之后？难道他也无法逃出笼罩着国产教练的那个无形的怪圈吗？无眠的夜晚，朱广沪试图寻找答案。

复杂的握手 11月初，朱广沪和杜伊科维奇幸会广州。现在是“互相学习”，以后是不是，要视朱广沪的战绩。图 CFP

 

这是一个并不十分豪华的套房，黄色的布艺沙发因为年头久而有些褪色，大床上的被褥整齐，床头柜上摆放着三本书，打开的一本《决定成败的52种激励》有明显的勾画痕迹，显然客人正在仔细阅读。另外两本，一个是《西点之道》，还有一本《马拉多纳》，马拉多纳的传记封面已经折角，看得出被翻阅多次了。门口吧台上的超大西门子咖啡机在简单朴素的房间里有些鹤立鸡群，旁边是一包袋子上写满外文字母的咖啡豆，还有一大袋开心果。

房间里见不到一件随意丢放的衣服，唯一的凌乱来自写字台和茶几，上面的录像带堆成了小山，客人并没有收拾的意思，而打扫房间的服务员也从来不敢乱动。谁都知道，这个房间的固定客人是中国队主教练朱广沪，他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甚至一整天都不出门。偶尔有电话打进来，朱广沪的应变方式是先来上一句“Hello”，此举足以击退大多数骚扰者。

尽管要求的投影仪一直没有能够解决，但这并不会影响朱广沪观看录像的兴致。没有集训的日子，除了到各地观看联赛，他可以整天整夜地在房间里看比赛录像。即使是国家队集中期间，他也从来没有在凌晨3点之前上床休息。往往午夜一过，他的精神特别足，而此时，冠军杯的比赛正要开始。

“要是不看比赛，就觉得今天没过上日子！”足球比赛已经成为朱广沪生活中无法分割的一个重要部分。他给我计算自己拥有的录像带的数量，“大约3000多盘吧，只能多不能少！”这其中包括世界杯，欧冠比赛重要场次，近五年的中国联赛，几乎场场不缺。跟他探讨最近两年的冠军杯比赛，他可以清楚地告诉你那些比赛中发生了什么，谁进的球，谁出现了失误。聊起德国世界杯，朱广沪滔滔不绝，因为他在现场观看了近20场比赛，那是一段紧张忙乱的日子，尽管刚刚率队战罢瑞士和法国，还要每天在高速公路上穿梭，他感到相当疲惫却又无比地充实。

伴随比赛录像的是咖啡，他在巴西养成的习惯，绝对不加糖，但必须放少量的牛奶。奶制品一向是他的最爱，曲奇饼干、哈根达兹冰激凌是必不可少的，回到上海家里一定要老上海的冰砖，冬天都不例外。开心果、杏仁也可以偶尔被用来当作一顿夜宵。这实在是个简单的人，除此之外，他很少出去消遣，不像他的前两任的米卢，对任何涉及到“球”的项目都样样精通。

边看边录边剪辑，还要做笔记，有的时候甚至用秒表计算球队的攻防速度，巴西归来的朱广沪不只爱上了咖啡，他从几个南美教练和后来辅佐的英国人霍顿那里学会了使用数据。“世界优秀球队的前场传球成功率达到92%以上，而中国队在长沙和伊拉克队的比赛中传球次数达到590多次，成功率却只有60%！”这是他刚刚从比赛录像中总结出来的。

中伊之战前他给队员分析对手：伊拉克打新加坡和巴勒斯坦拿了7分，而我们拿了10分；伊拉克五场比赛只有一场没有丢球，有三场比赛都是丢了两个球，而中国队五场比赛仅有两个失球，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实力高出对手！一连串的数字让队员信心倍增。

他给队员放他刚刚剪辑好的切尔西客场对巴萨：切尔西的控球时间只占40%，最后却能打平对手，说明进攻的质量很高。下半场连续的15分钟之内，完全是地面的整体推进。这是今年欧冠表现出的最大特点。

德国世界杯回来，他总结：三分之二的进球依靠反击得分，其他的三分之一由定位球等组成，而这三分之二中又有85%的进球是经过了四到五次的传球，时间大约在15秒之内。这就是中国队的努力方向。

中国队客场战平新加坡队后他把韩鹏叫到房间，电视屏幕上是韩鹏比赛中的录像剪辑，“一场比赛只有三脚射门，你认为原因在哪里？”接着他给韩鹏放以往切尔西和曼联的比赛录像，“看看范尼和德罗巴的跑位，你可以跟他们学学！”

没有集训，朱广沪关注联赛，密切注意着国脚们在比赛中的表现。一次集中后，他跟李雷雷探讨头一天山东的比赛，“两个失球，第二个后卫负全责，而第一个你在落点的判断上是否出现了问题？”尽管说话人并不是徐韬，李雷雷仍然为朱广沪的细致分析而折服。

朱广沪希望自己的敬业精神能够影响队员，他也始终用职业教练的标准要求自己。曾经有两次他给队员放录像的时候，投影仪出了问题，鼓捣机器花了7、8分钟，为此他连续说了几个“对不起”，说得队员都不好意思了。

长久的积淀迎来了爆发的瞬间。2004年跌到谷底的中国队终于在朱广沪的率领下在一年之后扬眉吐气，一口气拿下东亚四强赛、东亚运动会两个冠军，尽管仍有所谓专业人士嗤之以鼻，但毕竟这两个冠军是老朱所有前任的“未完成使命”。而2005年10月13日的中德之战，中国队在精神斗志和战术配合上都呈现了崭新的面貌，刚刚上任半年多的朱广沪一下子被媒体球迷各色人等推上了云端。

12月，国家体育总局的冬训大会在一楼会议室召开，数百位中心、省市体育局的领导静静聆听中国队主教练朱广沪关于“如何打造队魂”的演讲。十多页的发言稿，朱广沪讲了将近半小时，超出了规定的15分钟——就在他上台发言之前，某位领导专门派人过来指示，他的讲话时间不限。第二天小组讨论，排管中心主任徐利为朱广沪提出的“疯狗精神”叫好，这让他更加受到了鼓舞。

直到现在，他对那次会议仍然记忆犹新。这确实是中国足球教练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发言，以往足球这样的落后项目只有听讲和讨论的份，他对很多人用“开天辟地”形容这个第一次，自豪之清溢于言表。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失败好像阴影摆脱不去，朱广沪的思绪飘向了2006年元旦前几天的那个异国他乡的夜晚。

在结了冰的草皮上，中国队0比1负于西班牙纳瓦拉联队之后，又以1比4的大比分败给了安达卢西亚联队。比赛结束，朱广沪和几个当地的朋友叙旧，久别重逢的欢愉依然无法排解他的郁闷，他一个人登上了朋友的奔驰ML350。午夜时分的高速公路上，黑色SUV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夜幕中。

指针超过了220公里，他越开越快，越快越不想停。这是一种久违的酣畅感觉，以前在深圳，他经常午夜飞驰。甚至更早，在上海，两个轮子的摩托车让他开得比汽车还快，只要前面有车他就不舒服，为此老前辈年维泗没少教训他。

半小时过去，奔驰车在加油站停下。要了一杯咖啡，他伸开双腿仰靠在驾驶座上，头脑中的一个个问题逐渐清晰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和队员谈话、调节他们的情绪？怎样安排这两天的训练和生活？怎样应对最后一场比赛？

此时，他已经隐隐感到一丝后悔了。按照他原来的计划，联赛结束的这个时候是想让队员们休息调整的，然而能和高水平的队伍交手，这样的机会又让他心动，何况领导们也多次强调是对方承担一切费用。但现在看来，结果却与他的预想背道而驰。

不出所料，中国队输了第三场比赛，一个月前还在赞美朱家军的媒体们开始倒戈，在国内舆论的一片声讨中，朱广沪迎来了更具有挑战性的2006年，而失败仅仅是刚刚开始。2月12日，一直在为亚洲杯预选赛备战的中国队在主场输给了洪都拉斯。

更沉重的打击再一次发生在异国他乡，阿联酋的花园城市艾因，对于中国足球来说却是个“地狱之城”，三年之前大连实德在这里输球又染红，2005年9月底朱广沪的深圳老弟子们则被打成了筛子（0比6）。这一次，轮到了国家队。

计划在两个西亚客场拿到4分，朱广沪在与伊拉克的比赛中放上了七名防守型球员，包括三名后卫和四名中场，锋线上却令人惊讶地推出了两个年轻的海归组合——董方卓与石俊。保守的人员配置和异常大胆的试验相作用的结果是面对并不强大的对手，中国队1分都没有拿到。

反思这场比赛，他却迟迟无法为失利找到答案。确保防守的情况下争取反击得分，这是朱广沪一贯的战术思路，“家里的门都没有锁好，不是等着丢东西嘛！”他不像主张进攻的南斯拉夫人图拔，丢三个就进四个，因为“中国队还没有进四个的能力”。

他推崇穆里尼奥，模仿切尔西的实用足球，这也是他经常给队员分析切尔西比赛的原因。“针对对手，90分钟内只需要三到四次的毁灭性打击；针对自我，90分钟内力争不出现一次失误。”深圳健力宝就是在这样的战术思路下，从联赛的倒数几名一跃成为冠军，那是以弱抑强的典型胜利，在他看来，以中国队目前的实力，它无疑是一种最佳选择。而在与德国、爱尔兰和西班牙等强队过招的时候，这种功利实用的打法确实取得了效果，起码场面上中国队并不算完全被动。

朱广沪将穆里尼奥视为榜样。尽管没有绚烂的足球生涯，凭借顽强的信念和不断的积累，蛰伏巴萨许久的穆里尼奥终于带领部下横扫欧洲赛场。是的，他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小学二年级开始迷上足球，朱广沪经常在家门口的虹口公园一脸羡慕地观看老东华队的那帮队员踢球。在这个瘦瘦的、双腿长长的7岁孩子的眼中，那些人是那么地洒脱，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味道，比父母让他练的什么芭蕾舞美多了！在舞蹈学校练了三天，他就偷跑回来，任母亲说什么也不回去了。进入校足球队的朱广沪，为了足球还放弃了他酷爱的游泳，因为体育老师说，游泳游多了跑不快。

他放弃的当然不只是游泳，还有明星梦。小学五年级就去青岛拍片，扮演一个学校足球队的队长，戏份不多，却让很多人发现了他的表演天赋。后来在《小城春秋》等三部电影里扮演重要角色，导演们和与他有对手戏的梁波罗都劝他改行当演员。可演电影在朱广沪的眼中却并不比踢足球轻松，“演《晨曲》时，一个镜头导演叫了无数遍NG，身后的灯光师傅大喊大叫发泄不满，而我也累得不行！”这种重复性的工作哪有足球场上的过人自由自在呀！

担任三届国少队主教练之后，1993年到1998年，作为“中国足球走出去”大胆尝试的先行者，朱广沪率领一批稚气未脱的孩子们在巴西苦苦寻找中国足球的出路，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回国后他做了中国队第二任外教霍顿的助手，九强赛失利霍顿黯然离去，朱广沪也开始在深圳的舞台上逐渐展示自己的能力，直到拥有了“中国最佳”的称号。

理所当然，对于这个始终执着追求的人来说，下一个目标只能是国家队，再次让中国人出现在世界杯的舞台上。为此，朱广沪一直向有关领导坚持着“我只带国家队打世界杯”，他不想重蹈霍顿的覆辙。为此，深谙中国足球残酷性的他不想因为自己对防守细节的疏忽而导致球队大比分失利。在中国足坛，保平争胜已经成为一种游戏潜规则，虽然它曾经让多位土帅下场悲惨，但它一直游走在本土教练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与中国人的中庸之道一脉相承。

 

朱广沪不可能有穆里尼奥的个性与狂妄，穆里尼奥要的是“以强队的阵容，用弱队的心态，制约强弱对手”。而中国队不是切尔西。用弱队的阵容和心态，怎样击败同样的弱队？

录像中三天前中伊之战的上半场仍然不时浮现在朱广沪的脑海，他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如果艾因的那场球中国队也按照这样的思路和阵容打，结果是否会不同？他不断地问自己。

 

这些比他儿子还要亲的队员们，不仅不能成为救兵，还在不停的给他制造麻烦。图 CFP

 

这一年里，伤病、状态和处罚等原因导致的人员不整一直缠绕着国家队，这场比赛的11名首发球员竟然只有两个与客场比赛相同，六场比赛，六套阵容，听上去就有些滑稽，可这确是事实。核心郑智前三场停赛，接着杜威、孙祥、韩鹏、李金羽相继受伤，李毅、李铁、郑斌状态低迷，而大头李玮峰......他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这些跟他比他儿子还要亲的队员们，被他寄予厚望，却似乎不仅不能成为救兵，还在不停地给他制造麻烦。

然而两年前，同样是他们，在长时间被拖欠工资的情况下却依然将朱广沪奉为“老大”——这是他在深圳队获得的尊称，跟随他创造中国足坛的奇迹。深谙球队管理之道的朱广沪将他的擅长与球员沟通归结为在巴西的最大收获。

经常去球队驻扎地附近小学学习葡萄牙语的他第一次看见外国人的课堂上是那么热闹，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交头接耳，老师却不闻不问，而且给他们不知所谓的随手涂鸦全部打上“A”，夸奖他们的想象力丰富。

这在中国简直难以想象，更不用说在足球场上。即使小队员们做得再好，他们依然被教练严厉要求做到更好。到达巴西后第一次参加一个城市的邀请赛，健力宝队就夺得了冠军。然而拿到奖杯的孩子们没有欢呼，严肃的小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惹得当地人不停地询问教练朱广沪，“他们为什么像犯了错误？”

 

朱广沪反问记者：“压力”两字怎么写？落地玻璃窗外，球迷高喊：朱广沪下课。图 IC

 

从那时候起，称赞和鼓励被他更多地挂在了嘴边。“中国为什么缺少突破性的队员？这不难理解，看看在少年队、青年队给了多少让他们突破的空间！”后来的深圳队里，一位主力球员经常玩电脑到深夜，朱广沪发现后既没有直接砸掉，也没有没收，而是找他聊天谈心，一边告诫他不要因此影响场上发挥，偶尔还跟他学学电脑知识，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实际上，朱广沪的领导才华在他还是个小学生时就显露出来。尽管学习成绩处于中游，小小年纪的他次次在中队长、大队长的评选中胜出。班里的十几个男生无比羡慕这个入选校足球队的大队长，特别是这个队长还相当的大方，他经常把小伙伴们召集到家中“大吃大喝”，说到朱广沪，每每想到的就是他们家冰箱里的白熊牌冰砖。于是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即使队长偶尔让他们帮忙写作业，他们也都毫无怨言。

他不会忘记广州越秀山赛场全场观众排山倒海般的呼喊“换李毅”，他的心里也很难受，但李毅持续的状态低迷不得不让他放弃。外人无法理解他内心深处与这些跟随他漂泊多年的弟子们的深厚感情，这不是用语言能够表达的。

一直不舍弃李铁，一方面是在他看来，李铁仍然是球场上最有威慑力、同时也是最有号召力的队员，另一方面朱广沪想得更长远，他期待着李铁重新变回那个“跑不死”的中场发动机，在以后的亚洲杯、甚至外围赛上担当重任，因此他要给这位无法在英国打上比赛、刚刚从伤病中恢复的弟子多些比赛机会。提到李玮峰的处罚，他斟酌应该使用的字眼，坚称那只是“暂时离队”，他对记者强调，“别说‘开除’，多难听！”

他并不否认自己对他们的倚重。在客场和新加坡人的较量中，大羽的受伤打乱了原来的部署。左思右想下，他派上了昔日的“嫡系”郑斌，因为相比较而言，这是他“最了解”的球员。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用熟不用生”，这符合人们的习惯性思维。可也正是这样的“惯性”，随着两队的打平，当五名“嫡系”在场上碌碌无为时，他的“健力宝情结”再次成为媒体球迷轰炸的焦点。

“我真的压根就没有想过什么‘健力宝系’！真的没有！我让郑斌上场，根本没想到他是健力宝的，他是武汉队的呀！”当我跟朱广沪探讨他的“健力宝情结”时，一向温文而雅、慢声细语的他突然将声音提高了两个八度，一连串的重音砸在“压根”、“没有”、“根本”等字眼上，仿佛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他的清白，他的双手不自觉地舞动起来，好一阵子才恢复了平静。可以想象，多少次，当记者们纠缠于此问题时，他强压心中怒火。“我不会拿自己的职业开玩笑的！”他用这句话强行结束了讨论。

不过，人们在以后的首发名单中再也没有看到郑斌、陶伟这些曾经熟悉的名字。也许，每个人在改变某种习惯的时候，都需要一个过程。

在朱广沪的心目中，媒体对他用人的诟病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不希望队员们有什么想法。他一直认为，球员才是生产力，因此他特别注意队员的情绪和一举一动，有的时候甚至不惜偷偷“埋伏”在球员房间的某个角落，像间谍一样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

从新加坡回国的飞机上，朱广沪坐到了肇俊哲的身边。中新之战李铁取代肇俊哲首发，他认为自己必须给他一个交代。“我跟朱导说用铁子很正常，我怎么会有想法呢？！”在肇俊哲的印象中，这样的谈话并不是第一次，第一场对阵巴勒斯坦他没有首发，赛后朱导也是这样跟他做解释。而他也仅仅是谈话对象之一，几乎每场比赛结束后，朱广沪都会和替补队员挨个谈心。

“我有时觉得朱导太累了！每次比赛都要谈，谈过之后就一定有效果吗？对于我这样的队员，教练不谈我也理解。对于那些思想上转不过来的，就是沟通他也不会理解！”肇俊哲的想法颇具代表性。很多队员都承认，朱导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或朋友那样爱护。每次集训期间，吃过晚饭，朱广沪不是拉上这个就是叫上那个，在自己和队员的房间、或者到酒店附近边散步，边聊聊生活和比赛。这届国家队里，想找出一个类似郝海东这样动不动就炮轰主教练的“刺头”还真难！

然而过多的沟通是否会成为无形中的一种负担和压力呢？中伊之战前广州集训，朱广沪把李金羽叫到房间，先是恭喜他联赛打进26个球，“28场比赛进20个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的纪录很难再被打破！”然后他开始分析李金羽目前的训练状况，“我感觉你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这场比赛你一定能够进球！”李金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长久以来朱广沪给予他的无条件信任，即使在过去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都无法为中国队贡献进球，无法报答恩师的信任。他知道，无论如何，这场比赛他都要进球，特别是在国奥队也对亚洲杯“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长沙赛场，终场前徐云龙的传中，李金羽射门，皮球却再一次偏出。队员们无奈地摇头，这本是反超比分的最后机会。李金羽的老队长肇俊哲感慨，“如果是联赛，这球肯定进了，他的压力大了点！”

朱广沪对于对手分析的细致入微令队员们叹服，一支队伍里哪个主力队员来了，哪个主力队员缺阵，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对手每个球员的特点更是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赛前准备会上朱导希望不漏掉哪怕任何一个细节！”这是球员们的共识。而往往这种对细节的过分追求也会让队员背上思想包袱。

老将们都记得，前国家队主教练米卢从来不会和队员们过多地谈对手，更多的是强调队员按照教练要求的思路发挥。十强赛中国队对阵乌兹别克，传说中的厉害角色马明诺夫一会说要来，一会说不来，米卢根本就没跟球员专门提他。中国队2：0结束战斗后，记者们问李铁与马明诺夫过招有何感想，铁子随口问道，“马明诺夫是谁啊？”

朱广沪是个完美主义者，这是他的性格优势。然而，从某种角度上看，一个人的优点往往也会成为他的最大弱点。面面俱到，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本意无可厚非，可这能做到吗？

 

他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尽管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输球的时候，该来的都会来。而且，对于国产教练来说，他们身上所承载的压力远远超出合理的范围。

刚上任的时候，就有无数人试图跟他探讨关于“土教练的轮回”的命题，对此他半信半疑，“祥福带国奥打预选赛真的被命令不许放假吗？大戚那时候的处境是不是被媒体夸大渲染的呀？！”

球队顺风顺水，球迷满意，媒体赞美，领导们的脸上笑成一朵花，2005年，朱广沪对老记们的“土教练轮回”一说不屑一顾，看看，他不是很成功吗？！都说本土教练有局限性，在他看来，除了与国外的交流沟通少了些，其他没有什么，别忘了，他是出了名的“朱克洋”。都说执教中国队无异于登上了泰坦尼克号，他还真不信这个邪！他就是要“打造一支全新的中国队”，就在中国足球的最低潮期。

可在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成功的时候，压力随着一连串的失利从四面八方慢慢侵入了他的神经。

 

笑声，和训练无条件对外开放，在耻辱性的小胜新加坡后，嘎然而止。图 CFP

 

8月底，山东鲁能俱乐部的训练基地，中国队在这里备战一周之后的客场中新之战。记者们从全国各地赶来，他们想看看国家队在主场仅仅以1个球小胜新加坡后，朱广沪怎样应付更加艰巨的一役。然而，他们第一次在国家队的训练场上吃了个“闭门羹”，这可是朱广沪带队以来从未发生的事情。紧接着，在新加坡的赛前训练，他们同样被拒之门外了。

从训练无条件地对外开放，到后来的封闭，老记们感受到了朱导的变化，连采访也比以前困难了许多。不仅如此，跟他关系密切的几个记者都觉得，不知从何时起，朱广沪很少像以往那样与他们聊天开玩笑了，以往每次碰到他们，他都喜欢上前就是一个熊抱，把他们搞得措手不及。细心的记者还会发现，训练场上，朱广沪的叫喊声都比平日低沉了。

队员们对于教练的变化也早有察觉。参加完中国队与哥斯达黎加队的热身赛后，由于伤病肇俊哲暂时告别了国家队。而当他再次归队的时候，已是新的一年。朱广沪笑容满面地欢迎自己的弟子，肇俊哲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更多的皱纹。队员们都说，过去的这一年，朱广沪苍老了很多。每每赛前给队员开准备会时，朱广沪会在不经意间反复提到“领导们说……”。

朱广沪不愿意承认这一切都与领导们的干涉有关，尽管对于他去西亚热身的要求足协一直都未能满足，尽管预选赛每场比赛之前的集训都是缺兵少将，尽管无论比赛大小、输赢如何，他必须在赛前赛后聆听有关人士的“教诲”……

他不想在背后说领导的“坏话”，他宁肯把一切委屈和愤懑压抑在心里，因为即使说了，又能怎样呢？！他毕竟是中国人，他不是米卢、不是阿里汉，世界杯小组赛不出线，阿里汉可以拍屁股走人，没有人讨伐，他却只能在中国的环境下做中国教练可以做的事情。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将李玮峰在决定命运的客场与巴勒斯坦的比赛前被开除出国家队。他的前任米卢不也是在中国队开赴亚洲杯赛场的前一天，被迫接受失去郝海东的现实吗？！何况，这把“上方宝剑”砍向的不仅仅是大头，他已经感受到那冷冷的刀光剑气了。

于是，他只能在中伊之战前将自己的主力球员拱手相让，因为领导发话了，国奥队马上要打亚运会，而且不要忘记总局“一切为了奥运”的指导思想。就这样，在一场无关痛痒的友谊赛上，孙祥不断跑上跑下，一直到比赛结束，郑智也打了70分钟，还打进制胜的点球，而三天后的亚洲杯预选赛赛场上这两人还将是国家队的中流砥柱。

同样，朱广沪也相当忌讳“压力”这个字眼。他像米卢一样反问记者，压力两个字怎么写。他希望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始终保持镇定和风度的教练，他也确实尽量向这个目标靠拢。在狂热的球迷聚集在新闻发布会大厅外高喊“朱广沪下课”时，他依旧能够平静地回答记者的提问，哪怕那震耳欲聋的喊声正是来自于那位记者身后。

可另一方面，他不是米卢，他听得懂、看得懂中文。他不敢在年初的欧洲拉练中带上更多的年轻球员，因为“央视场场直播，打得稀里哗啦，弄个0比5、0比6，回国无法交代”；他同情贾秀全的遭遇，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唯成绩论”惹的祸，“青少年就不要追求成绩！没有名次的压力，哪来的那些‘送钱’的传闻！”；他羡慕日本和韩国，“世界杯前，韩国人花了200万美金去欧洲打热身赛，不就是去买输？！”

对于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米卢、阿里汉可以将头一扭，用“听不懂”来应付，土教练却没有这样的优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特别是在比赛不顺利的时候。而长久的郁积导致的最终后果便是“四不象”，棱角磨光了，主见没有了，“中国教练真可怜啊”，沈祥福在国奥兵败后的哀叹依然在人们的耳边回响。还记得戚务生那张绝望的脸吗？那是对中国足球教练境遇最好的诠释。

朱广沪也曾经一度迷失。从新加坡回来，他没有回家，而是把自己关在了酒店的房间，从早到晚地观看中国队比赛录像、世界杯比赛录像。二十天内，北京电视台记者赵迎军往大宝饭店跑了五趟，给朱广沪送录像带，每次都能看到他熬红的双眼和肿起的眼泡。

为了10月中旬那场至关重要的客场和巴勒斯坦的比赛，朱广沪递交了上任以来最为详细的备战计划，那上面有中国队进一个球怎么办，对手如果先进球我们如何应对，双方打平怎样处理……目标当然是保平争胜，因为中国队只要打平就出线。

国家队的老技术顾问马克坚从这份“过于全面、过于追求细节”的计划中感到了主教练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而此时朱广沪正好希望能和这位老朋友聊聊，听取一些建议。于是二人谈了一个下午。一个月后，中国队在约旦2：0战胜了巴勒斯坦，马克坚从这场比赛看出了朱广沪的改变，显然那次谈话还是有成效的。偏离轨道只是暂时的，朱广沪仍然清醒地走在他选择的道路上。

 

在第N次拜过毛泽东故居后，朱广沪说：中国革命因为有了毛泽东才取得胜利。图 CFP

 

他确实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在问了自己无数个“为什么”之后。是的，战术打法需要修正，中国队不是切尔西，中国队要发挥自己的特点，区别对待强弱对手。尽管预选赛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毕竟出线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不仅如此，他从刚才的比赛录像中总结出，中国队仍然处于上升期，他一直坚信，打造一支球队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三至五年，一支队伍才能走向最终的成熟，2005年到2009年世界杯外围赛第二轮，正是他需要的时间，一切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长沙中伊之战前，面对我“给自己过去一年多工作打分”的要求，朱广沪异常坚定地回答，“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失败！”他给自己打了80分，“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此时，同时在广州集训的国家队和国奥队、他和新上任的洋帅杜伊科维奇正是媒体爆炒的焦点，而他也尚未从任何领导那里得到关于“哪支队伍去打亚洲杯”、“中国队是否解散”、“杜伊科维奇会不会取代他”等一系列问题的答案。

他执拗地拒绝回答一切与执教俱乐部有关的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因为2010年的南非依然是他最向往的地方。“明年我不但要跟领导要求更多的比赛，我还要为奥运会出力啊！中国队打好了，不同样是为奥运会储备人才吗？别忘了还有那三名超龄球员呢，而仅有三个是肯定不够的！” 说着说着，他又激动起来，脸上那一丝狡黠的笑容却没有逃过明眼人的眼睛。

足协主席谢亚龙终于在我们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明确对朱广沪表示，中国队不会取消，而率领他们征战明年亚洲杯的仍然是他，对于身陷“四面楚歌”的朱广沪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在第N次拜谒过毛泽东故居后，中伊之战的新闻发布会上，朱广沪一改往常的轻言细语，面对100多位记者，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是掷地有声：“中国革命正是从韶山冲开始的，中国革命因为有了毛泽东才取得了胜利！”

几乎每个人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只有中国人自己才能拯救中国足球。

那么，他会是那个人吗？

也许明年此时，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了一个更为清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