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中国国家队,是'00后的天下。然而,从现在望去,画面却并不乐观。
又有人离队了。
刘庆国站在人大附小的操场上,守着足球,等待孩子们集合。每次训练前,他都不知道今天能来多少队员。他是人大附中的体育老师,同时兼任附小五、六年级(1999-2000年龄段)足球队的教练,每天骑一辆电动车在学校间往返。没有后门的话,想进人大附小,在某种程度上比考入人大还难。你要么是人大子弟,要么就去买3万多一平米的学区房。但是,进入刘庆国的附小足球队却十分简单,离开则更容易。“家长觉得学习成绩下降,也就打个招呼的事。过一段成绩上来了,孩子又能回来,之后可能还走,几进几出。”一周五次的课余足球训练,对刘庆国来说就像一场永不掌握主动的恋爱。他精心设计约会,然后时刻准备着对方爽约。
附小下午3点45分放学,接近4000名学生在半小时之内一清而空。“现在学校就是,你最好10分钟内统统接到家长手里,我就安全了,没责任了。”
人潮退毕,大门一关,校园里就剩下一支田径队和一支足球队,像是一拨异类。附小一个年级的男生总数有两百多,踢球的却只有十几人。“那么多孩子都流失了,你没有普及哪来提高呢?”
刘庆国手下这拨队员刚好处于2026年世界杯的适龄段。他从二年级带起,开始阶段有80余人,经过4年“浓缩”,能保证经常训练的孩子也就二十来个。这其中,水平淘汰只是一个很小的因素,大部分都是被家长“勒令离队”的。
家长中也有球迷,他们在这个夏天刚刚观赏过世界杯,为巨星风采和精彩进球痴迷,同时对中国足球既哀不幸,又怒不争。
但关掉电视,他们想的还是让孩子在课后报补习班。“恨不得把英语学到初三水平去,”刘庆国说,“有家长和我说,孩子不去外面上个班儿,回学校都没共同语言了。”难得有家长先问球队的训练时间,再挑空去外面报班,刘庆国觉得实在善莫大焉。刘庆国是足球教练,但很多时候他在忙着和家长抢学生,和学生抢时间。想预言2026年中国队的世界杯成绩?“刘之队”兴许正是巫师手里的水晶球。
虽然这支“流水的兵”让刘庆国有诸多无奈,但人大附小足球队依然堪称京城名队,常在市比赛中捧杯。他们的大部分对手都是临时组队参赛,全北京市能长期坚持业余训练的小学球队,只有四五家。
小学生比赛采用7人制,上下半场各30分钟,附小有时候能灌人家二十几个。刘庆国心里明白,成绩归成绩,但自己队伍的水平和若干年前相比,还是差了好大一截。队员在一代代退步。
他会怀念曾经的黄金时代,家长们天天盯着孩子练球,不懂都要装懂上来指挥,落下一次训练感觉像落下一堂数学课。一次他带队去烟台打比赛,21个孩子跟去了23个家长,刘庆国在比赛之余,还要跑前跑后张罗着买火车票和安排旅游项目。那是甲A初年,升学压力也不比如今。
中国足协青少部主任孙哲东在办公室向记者展示了好几份资料,表明自去年起投入4000万元的校园足球项目已颇具规模且初见成效。数据显示,项目涉及44个布点城市,2300所学校,针对的都是6至15岁的孩子。“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学生周末打联赛,效果非常好。国际足联去年还给这个项目颁发了‘足球运动发展奖’。”
刘庆国对这一业绩倒不感冒。按理说,他的队伍也是校园足球计划的受益者之一。
“足协给4000万,是让各学校把队伍建设好,让孩子真正踢起来。全国联赛一搞就半年多,安排了那么多场,但是,真正打了多少场?有多少队伍是弃权的?像我们北京市的比赛,很多学校是没办法,要求报名,然后给身服装,去应付几场,踢了两天又回去上课去了。孩子们倒是想接着踢。”
人大附小的优秀球员将定向输送至人大附中的BTV三高足球队,从小学升入中学,意味着改打11人制,队伍的标准人数也从12人增加到18人。“你还得从小学里挑出好的才能往中学送,算算看有多少空缺,”刘庆国摊开两手,“北京市没人了!”
这个“没人”的城市曾经夺下上一年度的中国足球超级联赛冠军。冠军球队的后备力量如是,国家队会是怎样的走向呢?“一直要滑,而且滑得比前几年还厉害,”刘国庆说自己真是提供不了什么积极的预判,“这不是高洪波不行的问题。女足就更不行了,男足都没人踢。”
孙哲东也认为,训练与学习的体制性矛盾是校园足球的最大阻力所在。“体教结合”是当下的决策设想,但现实中目前更像一种空想。“青少年培养是中国足协的核心任务,但因为跟教育冲突,很多家长都不愿意送孩子来踢球。我们的出口有问题,小学时踢得好可以去中学接着踢,高中时踢得不好了,那我去哪?你没文凭怎么找工作?”
和亚洲其他国家相比,孙哲东认为“我们在进步,但人家可能进步比我们更快。”不过假以时日潜心发展的话,质的改变也不会太远。“我对2026的展望就是,中国队能具备打进世界杯决赛圈的能力,而不是只有依赖东道主的身份进入。”
2010年“鸟巢杯”国际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刚刚在7月底鸣金,北京三高队和北京第47中学队分获U17和U13年龄组的亚军,冠军球队分别来自韩国和朝鲜。
刘庆国4年前带队去过一次韩国,客串参加当地的一项学校联赛,对人家的比赛规模艳羡不已。仅仅一个年龄段,就集中了300支队伍厮战。
在国内,人大附小每年只有两项“重大”比赛,北京市小学生联赛和北京市传统学校足球比赛。刘庆国所带的1999-2000年龄组刚刚斩获两个亚军,但也没什么可开心,报名队伍总共只有4支和10支。此外还有“百队杯”小学组,去年和今年的参赛队伍分别是5支和14支。
为响应“足球要从娃娃抓起”的号召,中国的中小学足球运动曾经并存号称“三大杯”的贝贝杯、萌芽杯、希望杯,后因选手超龄严重——刘庆国说,有些队来的都是小伙子——逐步衰落直至被取消。
三大杯中最有影响力的是贝贝杯,从中走出的国脚多达100余人,包括范志毅、彭伟国、黎兵、杨晨、孙继海、李铁、李金羽。这项赛事自1983年举办,停办于2001年,口号是“从小参加贝贝杯,长大争捧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