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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里说,佛教徒肩头停着一只鸟,每天早上,鸟儿都会问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离开了吗?你可以死而无憾了吗?吴艳艳也经常这样问自己。
书山有路 退役后的吴艳艳喜欢看书,理由是这样可以优化自己。
我是在三个场景下见到吴艳艳的。
第一次是在晚上,11月11日,广西南宁大街上。她练完瑜伽,在健身房买了一双袜子,用掉了身上仅有的十几块钱之后才知道我要来,便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一起吃饭的话,她不能埋单。那晚,她一身休闲装,头发盘起,脸颊瘦削,跟我在材料里看到的照片感觉完全不同。我们钻到灯影昏乱的小巷子里去吃烫串、云吞面,喝凉茶,喉咙很痛的她几乎快要说不出话,用力敲击着路边小吃摊那并不牢实的木板桌,急切切地说:“我真的是冤枉啊。”
第二次是在咖啡店,她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头发刚洗过,湿湿地披着,简单地涂了睫毛膏和唇彩,一条黑色缀毛的披肩似乎与南宁摄氏26度的气温格格不入。那天,我们要给她拍照。她说,退役后,几乎每年生日前后,她都要拍一组照片,刚好上周她过了生日;2006年她专门请了摄影师,但拍得很难看,亏得她那么辛苦地跑到桂林出外景,曝晒、爬山路,还花了几千块钱。第三次是在广西体育局大院里,我在“广西体工大队冠军楼”
下苦等,她依然不许我去她家:“即使是我亲戚来我家,也要提前预约。”“(采访之类的)这些都是俗事,家里是清净的地方。”作为“补偿”,她陪我到体育局的图书馆读书、聊天,消磨去飞机场前的一段垃圾时间。那天,她终于换上了运动服,因为“在大院里,还是不要太张扬。我不想人家很奇怪地看我,说我搞明星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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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十运会,南京,中国艺术体操的“一姐”钟玲炮轰国家队领导层。一时间,这个广西女子成了国内体育舆论的焦点。
七年前,类似的情形发生在另一位广西女子吴艳艳身上。
2000年7月12日, 游泳管理中心宣布,在济南全国游泳冠军赛暨奥运会达标赛后,有一例尿样检测呈阳性,该尿样来自女子200米混合泳世界纪录保持者吴艳艳。根据游泳中心的公告,吴艳艳的尿样中,19-去甲雄酮含量超标,该药物属类固醇,A、B瓶的检测结果相同。随后,吴艳艳被禁赛四年;她也从此退役。
然而,关于她的是是非非刚开了个头,她一句“我要打官司”“我被自己人整了”让局面激烈起来。
“违禁药物这个东西,我从来没用过。我就想不通,这个19-去甲雄酮我从哪儿弄来。(轻叹)我想知道,我死了,我是被什么打死的。”
吴艳艳坚持自己没有服药,一是没有必要,因为“我当时是国家队的‘一姐’”,成绩很突出,其在1997年创造的2分9秒72的200米混合泳世界纪录保持至今。二是查出的禁药“是过时的、没用的”,“这个药要起作用,得在训练中服用,才可以增加肌肉的力量,而且这种药很容易被查出来”。吴艳艳在这次济南的比赛前5天曾接受过国际泳联的飞行尿检,未有异常情况出现。“等于说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就服用了药物,我这不是自杀吗?!”
对于“罪人”的常规辩解,游泳管理中心没有理会,因为没有法律规定官方负有查出药源的责任。但这却是吴艳艳和一同遭禁赛的吴纪才教练的最大心结。于是,吴艳艳提出:告。告游泳管理中心。
“我们没有要求翻案,因为运动员条例里面已经提出来,不论你是否误服,都要挨禁赛的。当时想打官司就是想追查这东西的来源,还想知道这责任。不是说我出事了,就好像我到街上买了个药吃了,这责任我自己就扛了。我当时是在国家队管理下的,能不能给我一个⋯⋯(低头,叹气)”吴艳艳回忆,当时的衣食住行都是国家队统一安排,自己不记得有任何单独行动。
“(茫然地)当时什么事都是集体的,我自己也不会去考虑。
干了很多年运动员,我没想到⋯⋯我觉得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一点都不在意,也挺马虎。”对话间,吴艳艳反复带出这句:“(这药)我是从哪儿弄的呀,谁给我的呀?”
当时的媒体有这样的叙述:“吴艳艳被查出的诺龙属于加拿大PVL营养公司生产的HMβ⋯⋯在吴艳艳提供给记者的一份营养单里,写明有16种营养剂,其中除有HMβ外,还有一种也是国家体育总局曾明令禁止过的营养剂,据吴艳艳说,这份营养单是国家队提供给她的,有关人员先后两次给她两瓶HMβ。而吴艳艳说自己一般不会服用它,只是在比较疲劳时才用一点。”
不论你是否误服,都要挨禁赛的。当时想打官司就是想追查这东西的来源,还想知道这责任。
今天的吴艳艳承认HMβ和营养单的存在,但也在犹犹豫豫间强调,“当时国家队给运动员提供的营养补剂,都是集体的;那为什么是我出事呢?别人怎么就没事呢?”对于营养单上的补剂是否就产生了尿样中测出的19-去甲雄酮,吴说:“我不知道这些好不好说,我想这些到现在可能也不好讲。也许是,也许不是。”
根据体育医药学术界的研究,HMβ属于非类固醇补剂,在长期的运动训练下,具有促进肌肉体积增大、力量增加,及提高运动成绩的效果,但与特异性的雄激素如睾酮(所有的合成雄性激素类固醇都有与睾酮相似的化学结构)无关。不过也有国外学者提醒,非类固醇补剂即使没有危险的副作用,也有造成麻烦的潜在可能性,且可能性极大,但目前对不加监控而使用该类补剂所造成的影响,研究尚还寥寥。
吴艳艳强烈要求追查,而国家队并不买账。“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很无能为力,说不出什么话,也做不了什么,好像只要你尿样里一查出阳性的话,你就干什么也没用了。”
从1994年到悉尼奥运会前,中国游泳的国际形象一直饱受质疑。1994年广岛亚运会,7名中国游泳运动员尿检呈阳性,都是奖牌获得者。1998年游泳世锦赛前,中国游泳选手原媛在悉尼机场被海关查获携带违禁药物;世锦赛期间,4名中国运动员尿检呈阳性。4人的律师在国际泳联的听证会上提出了名叫爱维治的药物,并证明是这种挪威公司生产的补剂造成了阳性的尿检结果。由于这一证据,国际泳联在首次听证会后暂时解除了对4人的临时禁赛处罚。但在第二次听证会上,国际泳联还是对4人开出了禁赛两年的罚单。4人上诉至国际体育仲裁法庭,但仲裁法庭宣布维持原判。因为在国际赛场上事故频发,国际泳联专门派员调查中国游泳界有无系统地服用违禁药物现象,至此,中国游泳选手国际上的形象跌到谷底。
没有多次听证,没有仲裁法庭可以上诉,吴艳艳的官司最终也没打成。“在现实面前屈服了。”
“告有什么用,告也是被罚,现在不还在这圈子里做教练吗,你能告你的老板?”
“我的领导、旁边的人都叫我平息下来。我是想做啊,但我一个人怎么做啊?”其实,当时也有舆论支持吴艳艳。理由是,她是集体行为的牺牲品、替罪羊。
“就这一点我很冤啊,也许这个圈子里面是这样,但我真的是没有服用这个药。”因为生病而疼痛的喉咙,此时严重阻碍了她的表达,她止不住咳嗽起来。但她还是坚持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我觉得我挺悲哀的,在这个事情上。”
官司没打起来,但舆论的躁动已无法遏制。“当时我们领导告诉我,凤凰台24小时的新闻播报,每个小时都要提及一次,我们广西的领导说,‘之前没有哪个世界冠军是这样的遭遇。’”
退出国家队后,吴艳艳回到广西,住回大院的集体宿舍。“就是歇着,时不时还去游一下。”放弃打官司后,吴艳艳正式转为教练。“工作场合还要来游泳馆,但心情很受影响,这就像个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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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打官司后,吴艳艳转为教练。
因为喜欢简·奥斯汀的《爱玛》,已经29岁的吴艳艳还不想结婚,“爱玛情结”让她痴恋奈特利先生,那种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男人。
“我喜欢看书,不是一种泛泛而谈的看书,而是一种学习状态,每天必须要有。”
“人要时刻优化自己。”
“我是个讲究灵魂的人。”
说到小学时在班里给同学们读自己作文,她用手比划着,很骄傲。
“做了运动员之后,我们队里面的情书都是我执笔。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会用他里面的句子。”她爱说,自己现在根本不像运动员。
在聘用制的单位,吴艳艳已经跟领导申请,这一届(为期五年)只领取基本工资,不去上班,复习考研(她在广西师范大学就读的本科将于2008年毕业)。
“我想着,等自己年纪大了,别人不要再叫我‘教练’、‘曾经的世界冠军’、‘运动健将’,这种头衔我已经听腻了,我想人家叫我‘吴博士’,我觉得很帅啊,很拽。”我问她是否想过,有人在她被禁赛后获利。她说当年她的律师也是这么问她。
“我想到基督山伯爵在狱中,法利亚长老跟他说,任何人在岗位上,只要他退下来就会有人占据他的位置。但是我们这又不是小说,小说就这么巧,可在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我相信肯定会有人获利,但不一定是马上接你的人。你不可能怀疑一个人。”
吴的事还牵连到其队友,她的师妹覃彩妮、杨丽娜本来也入选国家队,极有可能参加奥运会,但最终跟吴一样留在了广西。
“因为竞争很激烈,每个人都想等一个位子,多拉下一个就多有一个空位。”
“《基督山伯爵》的中心是复仇吗?”我问。
“我觉得不算。我喜欢它整个故事的曲折、转折,那么大。复仇只是很重要的一点,但不能算作中心。”
吴艳艳用“我那个事件”来指代2000年的风波,用“出师未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来慨叹唏嘘。
2004年,禁赛期满的吴艳艳接受了《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她说:“我觉得自己这四年,就是在生产一个塑料袋,然后把所有的生活垃圾都装进去,轻易不打开它,把它踩在脚下,然后站起来,重新出发。”她重新出发的起点,依然和游泳有关。她的工作是教练,上学的专业是运动训练,这似乎有悖她“另一种人生”的宣言。
“只是现在还这样。我的世界冠军还是被承认的,我的纪录还在,我做别的还有比这个做得更好的吗?”
“这个荣誉带给你的东西你还在受用,是吗?”我问。
“不是荣誉,而是技术上的,在这个行业你经历的东西,现在还可以用上,而且可以帮别人。荣誉的事情,你不要过多去考虑,因为它们可真可假可大可小,要看别人(怎么评价)。”
禁药事件发生后,有媒体认为,吴艳艳不仅结束了运动生涯,其作为政协委员的政治生命也可能就此终结。而事实上,她连任了两届的政协委员,10年,2008年才会卸任。
“没有规定说因为兴奋剂禁赛就不能再当政协代表,我也没犯法,就继续当了。我做政协委员,对政治的那些不是很感冒,我对文化和艺术感兴趣,但不喜欢被政治化了的文化。我去开会更愿意跟那些专家学者代表交流,他们有讲座我都去听,讲孙子兵法、君主论啊,我都很喜欢听。”提到艺术,吴艳艳也能说很多。
她学过琴,也学过画,只是后来进了专业游泳队。
“古筝在北京流行吗?”“我很爱听音乐会。”“看来还是西洋乐器的市场大。”
“工笔我很喜欢,但最难就是人物,我觉得我线条画得不是很好。这个很讲究,能看出人的艺术境界。我浮躁的时候,哎呦,那个线条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画画要运气的。
我就想着闲的时候,我什么都可以放下来了,就是内心真正地平静下来,就开始画画。这样我的线条就会好。”
股市跌了,她有些难受,因为她买了基金,还在学着理财。
练瑜伽已经一年,虽然因为关节比较硬经常被老师质疑“你不是运动员吗,怎么这样子呀”,但她还是给自己下任务,要把瑜伽做到最高的那一级。
从23岁(2001年)开始,每年给自己拍一组照片,想要留住青春;她会指导摄影师从75度的角度拍她,而且要光线好。专门有一间屋子,五个衣柜,是供她放衣服的,什么类型什么风格的都有,只是多半没怎么穿就送人了,运动员时代衣着舒服的习惯在她现在的生活中依旧痕迹明显。
她已经不太爱进泳池了,因为池水是碱性的,太伤头发,而她想好好养头发,留长到腰,去烫大波浪。她认为自己很美,客串过平面模特,做过电视嘉宾。去年还和母亲一起出席南宁当地的“成功妈妈”母亲节主题晚会。她对自己保证要美丽到五十岁。“保持好身体和心态最重要。‘进门不问荣辱事’,人的状态可以一眼看出。”
“我希望自己老了,死了,像佛教徒那样,佛经里说,佛教徒的肩头停着一只鸟,每天早上,鸟儿都会问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离开了吗?你可以生而无悔,死而无憾了吗?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像曾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我理解,这是对自己内心的把握。”(此段引自《南方人物周刊》2004年第15期,《吴艳艳 四年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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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美丽到五十岁。“保持好身体和心态最重要”
南宁的商品房价格也差不多涨到每平方米五六千元了,而体育局给员工的福利房每平方米只有两千多块钱。现在住的“冠军楼”的房子是分的,但吴艳艳拥有产权;“半价商品房”的单位福利房还正在起着,有两百多平方米。
“所以,小妞啊,你照顾照顾我,我还想在里面混的,你千万别给我捅篓子。”吴艳艳这样叮嘱我。
本来,我们商量好去体育局的图书馆拍照,但第二天一见面,她就说:“我想了想,如果在我们单位的图书馆,我在一楼拍照,大家进进出出都会看见。”
吴艳艳习惯晚上学习、看书到下半夜,一般中午才起床。但“你不要写我每天这么晚起床,领导看了会不高兴的。我自己过得爽就好了,干吗要让别人知道我过得爽呢?”
“即使我不是这样(因禁赛而)退役,是正常退役,我也是走这样的轨道,我也不可能愤世嫉俗。”
直到2004年,《南方人物周刊》去采访她之前,当地体育局领导吩咐:“不要乱说。”当时她克制地说:“我没有掉眼泪。”今天,她反问我:“你觉得我有可能不哭吗?”再三年过去,现在的她自由了很多,有形的压力逐渐淡去,但大院的生活仍在延续。
“我不是对整个国家队或者游泳中心不满,只是个别人、负责人,我们要告的是个人的行为——你应该去调查,你没有去调查,如此而已。到现在也是这样,并不是我要跟整个国家队作对。我很理性,跟这个组织没有什么矛盾。”
“现在想想,那时只是个运动员而已,很单纯幼稚,无非只是个棋子。”
对于媒体,她也很豁达:“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又没犯法,没必要躲着。”吴艳艳直言现在只做三类事:一是喜欢的,二是感兴趣的,三是对她有利的。“接受采访不属于这三类中的任何一个,但反正我也花了这么多时间给你了,就帮你把作业完成吧。”
当年还在泳池里打拼的时候,吴艳艳就开始读《红楼梦》。书里,她最喜欢王熙凤,因为“她那种人在社会上会过得比较好吧;宝钗也不错,林黛玉就……”
她又非常留意地补充道:“我就是把它当一种消遣,没什么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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