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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第六颈椎的玩意,将一对夫妻推向了绝境。但生活要坚持,也要有人撑持。
欢聚时刻 2007年元旦,周苏红赶到江苏与征战男排联赛的汤淼相会。平时聚少离多的他们很享受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西直门的车堵了很久,但它们总是会离开的;乌鸦像是睡着一样站在树枝上,但它们总是会飞走的。汤淼躺在博爱医院的病床上,不能挪动。
北京的冬天,不下雪时阳光很好,可以照进大半个病房,汤淼戴着金属框眼镜时,能看到阳光里的浮尘。但是阳光太缓慢,缓慢到几乎凝滞了。就这么看着,看得久也就是十几秒几十秒,而一天有多少秒?和我一起算吧:一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一共是86400秒,墙上的钟每走一格滴答响两声,一天要响172800声。
天空变暗,不再像黑铁大块大块往下落,而是像虫子一毫米一毫米,慢慢往遥远的洞口爬。这已经算是很好的了,以前在瑞金医院,窗户甚至不能透光,连黑夜和白天都分不清,能看见的只是头顶上一盏明晃晃的、纹丝不动的灯。
时间死了,而眼睛活着。
有时候医生和护士会进来,指导汤淼进行手臂锻炼操,进行站床训练,给他针灸。那白大褂就像饥饿者见到的面包,神圣之至。汤淼可以在他们那里期待一些新的信息或者结论,而他们总是微笑着鼓励他。这鼓励每天一样,也就失去了其权威性。
白大褂离开时, 汤淼仍然能清醒地知道自己身躯的现状。这个两米零二的身躯,大部分毕竟不能自如活动了。此时最切实的话莫过于“心有余力不足”。心劲越足,越是被期待所伤害。那白大褂消失在门外,时光又汹涌澎湃地来了,汤淼重新被它们擒住。这样的绑架、劫持已经很久了,汤淼已经失去了脾气,不再像原初那么焦灼。在某一天,他明白了,不是说站就能站起来的,必须面对着现实生活。
有时候,汤淼也会沉沉睡去。在卡夫卡笔下,沉沉睡去的格里高尔·萨姆沙烦躁不安地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甲虫。汤淼醒来,也会悲哀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动弹不得的肉团。奔跑和跳跃仿如昨天,但昨天一去不返。
汤淼必须等到墙钟响到第151200下,他为此焦急,兴奋,直到父亲汤和平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才释然。汤和平把手机贴到他耳朵边,他开始听到妻子周苏红的声音。
周苏红对记者说:“虽然速度慢,但他正在渐渐好起来。”
不难猜想,她在电话里也是这样对汤淼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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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你而活 周苏红握着汤淼的手泣不成声。汤淼说,现在的他因她而活。
周苏红去福建漳州集训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大炮看起来很好,和往常没什么变化。”她的队友这样说。她们当中和周苏红年纪相仿的,都有了家室,能体会到灾难对家庭的意义。她们说:“要是我碰上这样的事情,说不定就崩溃了……”
女排的集训向来艰苦,打比赛也是这样。周苏红是因伤提前告别上赛季女排联赛的,在一场并不算激烈的比赛当中,她打着打着,突然半边身体不能动了。周苏红感觉仿佛也有了丈夫那样的灾难,至今说起依然惊恐。当时她扣球,把手扬起来却发不出力,在后排一救球,整个人就躺倒在地,站不起来,她主动向教练示意将自己换下。“主动要下场,这大概是我打排球以来第一次,2007年膝盖韧带撕裂后,我都坚持打了一个多月。”
当晚回到杭州的家, 周苏红上床休息时无法自己躺下,“爸爸妈妈一起抱着我,让我直着背脊这么直挺挺躺下去。”
周苏红说。即便躺着也不能动,稍有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浑身都能感到剧痛。“脊椎的伤势真是太痛苦了。”
为了确保赶在2008年女排集训前恢复,周苏红套上了个颈套,她说:“憋得太难受了,简直气都透不过来。”她也知道,汤淼戴颈套时,也是憋得太难受了。
但打排球是唯一可以抵消痛苦的办法。在训练场上,一个个排球塞满了时间,这些排球从空中一次次砸到地板,砸够次数后,就砸满时间了。晚上七点,哨声一响,周苏红收工,走出球馆,走向宿舍,她将把自己关在单独一间的宿舍里,给汤淼打电话,打半个小时。
汤淼意外受伤后,周苏红曾瘦下十来斤,据说是依靠队友的关心才能进食。现在好些了,她说:“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最糟糕的时刻,汤淼躺在上海长征医院的特护病房,插着呼吸机,垫着冰床,与炎症、发烧和死神战斗。那是从灾难发生地圣彼得堡飞回来的头一个星期,汤淼战斗的唯一武器是生理本能。关于那个时候,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有人告诉周苏红:“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时的周苏红经女排特许,暂停两天训练飞往上海,进了病房,五分钟后就出来了。医院这么规定的,纵是家属亦不能逗留。周苏红在过道里说: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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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其实一直在走,那样的激烈景象不可能永存。在事实发生后,人就进入了后事实状态。周苏红开始习惯了打“飞的”。她既在北京训练,也在上海照顾。周苏红说:“只有在排球场上,我才能忘记一切。”
汤淼不记得周苏红的第一次探望,那是个天昏地暗、悲壮激烈的日子,他仿佛进入到一个奇异的世界,身体被卡死,锁住,不能动弹,但又仿佛可以轻飘飘飞起。
汤淼说:“反而是现在没生命危险的日子更难过。”
时光很耗人。
很长时间内,汤淼像个婴儿,生活任人打理,身体任由人摆布。婴儿可以通过哭泣来发出声音,有时候汤淼却哭不了。
汤淼很矛盾,有时候焦虑明明已经过去了,却仍然会卷土重来,凶狠地将他放倒。每个来探望的人似乎也知道这点,都在说:不要心急,慢慢来,慢慢恢复。队友沈琼是这样说的,领导是这样说的,自己妻子也是这样说的。
但是这些人知道,要想完全康复,要期冀奇迹。
超越梦想 周苏红挥汗如雨训练。下为汤淼在场上奋力扣杀。突如其来的打击,没有浇灭他们的奥运梦。
汤淼在叙述奇迹时,别人听来大约也难受。比如按照计划,他这个月就能坐起来,“至少要坐着看奥运会吧”;比如他最终要站起来……而大约是因为这种期待的存在,他有时候对时光十分恼恨,他觉得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2007年12月,女排临时集训结束后,周苏红在北京多待了10天,汤淼家人已经在博爱医院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周苏红每天两点一线,照顾自己的丈夫。
她说,“我能够为他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只有每天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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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11日,周苏红和中国女排带着瑞士女排精英赛冠军奖杯回到北京,接到了汤淼从上海东方绿舟训练基地打来的电话,得知他要去圣彼得堡比赛,而且他们在西子湖畔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第二天,汤淼就出发了。
周苏红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和汤淼多交代一下。
那是一场并不重要的比赛,仅仅是作为友好城市交流活动的一部分。但是汤淼却在热身时用力过猛,一头撞到墙上,当下人事不省,被送往医院急救。那天是2007年6月15日,一个不可跳过的日子。在这天前,汤淼能跑能跳,是上海男排的主力接应二传,曾经多次代表中国队出战。
在这天前,汤淼的手能写诗,其中一篇是《天堂游》,曰:“扑鼻龙井香,太雕舟上游。人生失意时,西湖在杭州”。
在这天前,汤淼勤快地更新博客,他是这样热爱生活:刚过完我25岁的生日,我忽然间明白了很多,那些我曾经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而真正重要的就在身边,我以前没有好好珍惜,但现在我会将他们牢牢抓住永远不离开一步。我喜欢旅游,喜欢美丽的景色,可当我走过很多地方路过很多景点时,我的眼中却感受不到什么,现在想来,我是无心观赏,我的心中当时有很沉重的包袱。可是今天,我回家的路上,那金色的阳光和绿色组成的画面看起来竟是那么美丽,还有那以前不曾仰望的蓝天,天啊!原来美景就在我的身边,只是我从没有向它们露出微笑,一旦我向它们露出微笑,它们还给我的是同样的灿烂。
在这天前,媒体在报道汤淼和大他三岁的周苏红结婚时,态度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在这天前,汤淼离京前写给妻子的一首缠绵而满怀力量的诗:
2008
我的梦想
在每一个夜晚
你是我的思念
2008
我的期待在每一个清晨你是我的动力但这天后,一切改变了,空间萎缩了,肉体沦陷了,世界变为床。热情的网站开始推出残忍的调查:您认为汤淼重伤之后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A、 能;
B、 不能;
C、 不关心。
现在是2008年2月14日,时光在病房里傲慢地蠕动,汤淼开始慢慢收复失地。周苏红说他的手最先复苏,现在可以挠鼻子了。最新消息称汤淼能倾斜30度站立半小时。他要求国家队主教练周建安给他带来一件他在国家队时穿的7号战袍,他要将它挂在正对着床的柜子上。
那柜子上,有他和周苏红在球场上跳跃的照片。
生活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战斗仍然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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