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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人类的一个向度,6月1日,牙买加人博尔特创造9秒72的百米速度纪录。而在另外一个向度,汶川地震后很多中国人挑战了生命的生存极限。我们坚信在更高更快更强之外,还有更值得感恩的信念,更让人热泪盈眶的存在,那就是活下去。
100小时 5月16日,51岁的什邡市居民刘德云被救出废墟。被抬出时,他向女儿伸出
手腕,上面有一行字:我欠王老大3000元。
178小时22分钟
马元江,31岁,
映秀湾水电发电总厂发电部副主任
173小时过去后,他才接触到震后第一滴水
5月20日 马元江在重庆新桥医院挺过危险。
178小时22分钟,可以用于做些什么?足球迷会说,足够连续观看118场比赛;强人张健会说,足够我15次游过英吉利海峡;上帝会说,足够我创造出整个世界了,还略有富余。
31岁的马元江生命中曾有那么178小时22分钟,他只能且必须做的一件事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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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天地摇晃的一刻,在映秀湾水电发电总厂,发电部副主任马元江正和本部门的同事在四楼开会。
几十秒钟之后,八层的办公楼完全垮塌了,马元江刚刚从四楼跑到二楼,女同事虞锦华只跑到三楼。水泥楼梯、楼板和墙壁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幸好留下某些空隙。
被埋到废墟下以后,短暂的一刻,马元江也曾试图挣脱,发现一切徒劳后,他决定放弃。后来他告诉我,从那时起,他就有意识地保存体力了。据妻子陈颖回忆,马元江平时喜欢看书,而且属于很认真的那种。“可能了解一点自救常识,但绝对不会是有意识的。谁会对这个(指地震灾难)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马元江自己则说,他偶尔看一些与灾难有关的故事片、纪录片。在成年男性中,有此喜好的人多着呢,或许,马元江与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不仅仅把那当做了消遣和猎奇。
一个人的严谨品质,不知何时就会发挥神奇作用。马元江一贯严谨地求知,并严谨地遵从知识的指导。
他把身边的杂物清理了一下,并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身体躺得舒服一点——马元江这样回忆他那特殊的第一夜。假如这一切发生在卧榻之上,你可能会说,主人很讲究生活品质嘛。不过,假如你知道这是在漆黑的地震废墟里,在左臂和腰部都被石板死死压住的困境下,在余震不断把水泥块和恐惧抖落的危情中,恐怕就不是“生活品质”的问题了。
第一夜,没有光打进,没有雨水流进,有的只是周围惶恐的呼救声。马元江竟安排自己睡了一觉,“那一晚我在下面睡得很香。”后来他告诉救治自己的医生。
除了一些婴孩,那一晚,废墟之上恐怕鲜有人可以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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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时间流转,地下浑然不知,马元江就那么默默躺着,偶尔有被埋的同事喊他名字,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他就简单地答应一声。饥渴袭来,马元江“连口水都不舍得咽”。
同事虞锦华还活着,似乎就在马元江侧前方不远处。他们互相安慰与鼓励,一起坚持下来,最终成为发电厂的最后两位幸存者。
废墟下的前两三天,马元江听到周围一些人不停呼救,他劝大家合理分配体力,多一点耐心,但同事们似乎已不堪忍受。渐渐地,呼救声衰退下去,在这种地狱般的困境中,死神最先收留下的是那批绝望的人。
“马元江肯定是那种很坚强的人。”作为同学、同事、至交,姜玉强 .马元江的评价是生活态度积极,积极得甚至有点折磨自己——从小在北川农村艰苦条件下长大的马元江,属于那种典型的底层奋斗者,他性格内向,少言寡语,不打牌,不吸烟。他看上去勤勉而志存高远,是厂里转正最快、提拔最早的管理人员,特别是29岁时担任发电部副主任以后,他让自己承担了极大的工作压力,每天在电脑前一坐就是10多个小时。马元江去年被评为厂里的劳模,但随之而来的是尿道结石、腰椎间盘突出。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官方劳模故事,但它却是发生在马元江的身上。
身体有恙,身体发福,让马元江开始重视科学饮食和体育锻炼。地震前的几个月,他每天一大早要围着家属区慢跑30分钟,再按计划完成俯卧撑等健身项目。几个月的努力成果是,他的体重从80公斤降到了75公斤。
获知马元江还活着,姜玉强赶到办公楼的废墟上,隔着厚重的楼板与断壁,向里面喊了几句话。“一定要坚持,我还等着去你老家吃野生桔子!我们还要一起喝酒!”姜玉强还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马元江的家人都很安全,都在等着他。
姜玉强清楚知道,他的好友一直以很高的生活目标自我激励。地震前,姜玉强和马元江本来都准备买车,姜玉强还开玩笑说:“你买奥迪,我买奥拓,这样符合我们的身份。”
“他也是一个懂得爱的人,他很爱妻子和4岁的女儿。”姜玉强相信,有梦想和爱做支撑,马元江会挺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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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凌晨 马元江被救,脏器面临衰竭危险。
为了让幸存者保持清醒,废墟上的人们不断不停喊话,不停敲打,在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不断加剧的除了饥渴、绝望,还有令人窒息的尸体高度腐烂的气味。
到了大约第三天的时候,马元江有点神志模糊,与以前的自觉睡去不同,这次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恍若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来回游荡。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重新被外面的敲打声唤醒,从这时开始,他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直到被救出。
他提醒着虞锦华也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睡过去。
除了手脚无法动弹,还有一块横梁压在腰部,马元江连正常的呼吸都困难,又不敢深呼吸,怕消耗体力。“他后来对我说,在下面采取的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方式,我还没心思问他到底是什么方式。”妻子陈颖至今都不敢过多询问马元江,如何度过了漫长的178小时。
我问马元江,在漫长黑暗中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他的答案竟然是:肯定会有人来救我。显然,他不仅乐观,而且善于运用心理暗示。
马元江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吗?也许是,但肯定没有强大到傲视一切。5月18日,虞锦华的获救,支撑了他坚持下去的信念,而虞锦华在废墟内接受截肢的惨叫,也曾让马元江产生了很大的情绪波动。只不过,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复下来。
在新桥医院,当医生最终通知马元江,其左前臂需要截肢,马元江的表情非常痛苦,用嘴紧紧咬住了被角⋯⋯
有记者曾问他:“那么黑,害怕吗?”“害怕有什么用?”
或许,黑暗也帮助了马元江。他在下面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
“到了第六天,我都不抱希望了。”那一天,陈颖确切得知丈夫在废墟下没有可能补充任何水和养分。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丈夫连喝自己尿的可能性都没有。
马元江后来告诉陈颖,在黑暗中,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坚持了5天。假如有清晰的时间刻度的提示,他会不会也要在第六天绝望?毕竟两个72小时过去了。
按照一些科学家的观点,人在没有水分和热量补充的情况下,通常会在72小时前后达到生命的极限,72小时之内也就成为通常意义上的黄金救援时间。
参与救治马元江的新桥医院医生说,现在,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起所谓“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的科学性。毕竟有一个很普通的人,曾在“72”之上又增加了100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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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170多小时,直到19日20时,20岁的志愿救助者尹春龙凿开了一个洞,一束微弱的光射进来,一根PVC管子也把水送进来。因为动弹不得,马元江竟没法喝到水,只能听任水声残酷地折磨着自己。
又费了好一番力气,尹春龙终于帮马元江喝到了一袋葡萄糖。“那是他的第一口救命水啊,是我送的!”尹春龙说起来非常自豪。
150小时 5月18日,马元江同事虞锦华被救出。
5月20日凌晨零时50分,几条同时挖向马元江的救生通道中,志愿者尹春龙开掘的那一条率先成功,几位上海消防总队的救援者抱出神志清醒但极度虚弱的马元江,这位电厂管理人员还穿着蓝色厂服,员工证依然挂在胸前。据现场的记者报道,闻到医用酒精的味道,马元江竟说了一句“真香啊”。
参与现场救治的重庆新桥医院医教部主任徐剑铖说:“病人在里面待了近179小时,一口水没喝(此处有偏差—记者注),一口粮没吃,是一个罕见的生命奇迹。”
若干只手电筒的照射下,第一轮抢救在现场即刻展开。此刻的马元江,多个脏器面临衰竭的危险,身体脆弱得如同新生儿,点滴的液体进出以及情绪的骤然起落,都可能导致死亡。紧急处置之后,他由一批医疗人员陪护,专程空运到重庆,每个人都尽力呵护着这个顽强又脆弱的生命,就如同手中有一件无比珍贵的文物。
在第三军医大学附属的重庆新桥医院,全军骨科、肾内科等5名著名院士为马元江进行了远程会诊,如此高的规格,是因为医学界鲜有救助类似病患的先例。
在骨科ICU病房里,10多张病床摆放在大屋里,旁边玻璃门隔断的一个小的单间,是马元江的病房。作为新桥医院的医护人员,他们也都需要在这个初夏延续一个传奇。
据马元江的主治医生介绍,救治马元江的过程也很惊险,他的情绪一度很不稳定,生命体征也并非一直平稳。一场生命奇迹的接力,并没有在178小时22分之后结束。
好在,马元江依旧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这帮助医生更好地控制他的病情。“感觉不错,舒服惨了!”从截肢手术的麻醉中苏醒后,马元江对医生周跃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生命体征平稳后,马元江第一次和女儿通话,失去联系已有半个月,那本该是一次百感交集的交流,而马元江得知女儿正在吃饭,竟不忘像平常那样叮嘱一句:吃饭不能看电视。
“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有计划,讲规矩。”妻子陈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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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元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2008年5月30日,当我第二次赶到重庆,走进新桥医院骨科的ICU病房,从陈 .那里第一时 .获得了这个好消息。
好消息无疑也让马元江心情不错,他一次次地请医生到走廊喊陈颖,希望多和妻子说一些话。此前10天,他们的交流被严格限制。刚刚过去的18天,似乎涵盖了人间的所有最剧烈的波折,让陈颖一时还回不过神来。
马元江意志坚强,处事冷静,这些妻子陈颖是了解的,但她还是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她的丈夫,竟真的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病床上的马元江,已经可以半坐起身。这个1.75米的羌族男子,身形魁梧,脸庞方正,看起来更像一个山东大汉。他皮肤白皙,脸颊上已有隐隐的红润,假如不是残缺的左前臂上缠绕着厚厚的蓝色绷带,很难看出这个生命曾与死神有过超乎想象的漫长对峙。
上一期《体育画报》,恰好有一张震后映秀湾的航拍图片,发电厂的大片废墟清晰可辨。马元江听说后,立刻让妻子把杂志拿给他,他指点着自己被埋的地点,指点着曾经的食堂、宿舍,为百余名同事的罹难感到惋惜。
尤其让夫妻俩唏嘘的是,一位电厂男职工,原本幸免遇难,但是在得知自己的妻子和前妻都在地震中遇难,最终不堪忍受情感折磨,选择了自杀。
“过一段时间,我们也会考虑,是否需要进行心理救助。”陈颖明白,虽然他们已足够幸运,但灾难后的阴影还是会不可避免降临。
马元江之后,仍然陆续有被困者获救的消息,不过,相关报道显示,已没有人是在毫无任何身体补给的情况下完成奇迹。178小时22分,确实成了一个生命纪录,尽管没有人愿意以这种形式创造它。
5月30日下午,在医院服务的三位志愿者来到ICU病房前,借着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向里张望,她们知道不能去打扰病人,只是以此方式表达对生命的敬意。同一天,一位从中梁山赶来的72岁老者,被特许进入ICU,直接向马元江表达了问候。在马元江住院以来,这样的致敬者络绎不绝,从别人的求生故事里,他们获得了感动与激励。
马元江没觉得自己创造了什么奇迹。无论是对妻子还是对记者,他都很淡然地面对着自己留下的那个传奇。
马元江获救12天以后,我问他:“躺在宽敞的病房里,你是否还愿意回想废墟下的痛苦经历?”
“愿意。”
“你会觉得自己重新活过一次吗?”
“不是,只是生命的延续。”
“最痛苦难熬的是哪个阶段?”
“三天以后。”
“有没有想过放弃?”
“没有。”
73小时
龚天秀,46岁,农行北川支行信贷部风险经理
为了活下来,砸腿喝血,自己锯掉一边小腿用儿子王涛的话来形容,龚天秀“没有信仰,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
6月2日 截肢后的龚天秀在ICU病房。
离被救出来已经15天了,龚天秀从绵阳404医院转到重庆第三军医大坪医院,情况趋于稳定,只是由于肾功能还未完全恢复,还住在ICU病房。在卸载那些痛苦的回忆时,她不再选择默默流泪,而对死去丈夫的怀念也逐渐凝成暗礁,并不在面上轻易展露出来。
王涛一直守候在母亲身旁,从地震发生后第三天开始,从母亲被救,从被送到绵阳,直到现在。单位华润集团给他放长假,领导也轮番前来探望,他需要忙着服侍母亲以及接待纷至沓来的媒体,十几天内瘦了十几斤,还得学会偶尔忍耐母亲的脾气,“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了解妈妈是这么勇敢坚强的人。”
46岁的龚天秀身高1.55米,体重94斤,由于患有风湿病、心脏病,她并不从事体育锻练,就连打乒乓球也是远在中学时代的事情。报刊、电视上引领受众顶礼膜拜的大词,似乎和这个瘦弱的身躯不相匹配。
更何况她天生胆小。从她结婚之后开始,所有同事、朋友都知道,如果她一人在家,多半不敢睡觉。双胞胎姐姐龚天琼说:“小时候她过山路,都一定要拿着根棍刨开草丛,确定里面没蛇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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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龚天秀从巨痛和恐惧中清醒过来时,已是地震后第二天了,身旁的丈夫身体早已变硬变冷,她自己一个人。在黑暗瓦砾堆的那边,楼上邻居刘华清也没了声息。从第一天开始,刘华清就一直劝说龚天秀,“不要叫了,节省点体力吧,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等死吧。”龚天秀的回应是:“要死你死吧,我绝不!”
这并不是龚天秀第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
1992年,她在北川县城下面一个镇的农行里面做主任,有天来了一个劫匪,拿着火药枪,对准柜台的小伙子,龚天秀对小伙子使了个眼色,银行的柜台下面备有鸡蛋壳,里面包着石灰——就是为应急而准备的。小伙子心领神会,拿起来就扔过去,龚天秀马上跳起来往后门跑,没想到鸡蛋壳只是砸中玻璃又反弹回来,惹急了的劫匪对着龚天秀就是一枪,当时龚天秀心里还想说,别人都说中第一枪其实不痛,只是流血,她边跑边用手摸了一下。没流血!没打中!接着跑!
“人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只要你想,最后都可以达到目标。”龚天秀这样说。
压在横梁下的脚已经麻木了,她的嗓子因为头天的喊叫变得喑哑无声,像干涸得挤不出一点水分的土地,她咬着牙,摸到一块砖头,使劲砸右小腿,直到把自己砸晕过去,直到小腿被砸烂,开始流血,然后她就把这只腿顶在丈夫的背上,血顺着流下来,她用嘴接着喝。“喝了血,我才又有了力气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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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喝完血的力气,龚天秀在里面,喊了整整一天,终于被农行行长江山听到了。
还是出不来。
因为余震,砖头和小石头还在不断地砸下,麻木过去之后,腿开始痛,骨头早被压断了,她不断地砸,不断地晕厥。黑暗、肉体之痛、失去丈夫的恐慌⋯⋯人生的黑洞以无以复加的形式吞噬她。
“我知道老公没了,我不想这个孩子没了爹又没了妈,老公临死前说,王家就这么一个比较有出息的孩子,让我一定活着出去,要带好他,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一秒钟仿佛一年,龚天秀摸索着,上面震掉一块,她就摸着捡开一块⋯⋯这是第三天了,陕西消防总队的人也在外面使力,把一些小的墙渣搬走后,露出一个小洞,大家却仍然不敢太使力,因为随时都会有塌方的危险。
龚天秀想出去。一个消防战士伸了只手进来,又找来一把锯子,洞太小递不进来,战士在那边,龚天秀在这边,两人一起使力把压在脚上面的木头锯掉,龚天秀这时才发现,被压得麻木的脚,皮肉都长到了木头上。
“我早就开始在想,脚没了怎么办?出事之前我是个特别喜欢开着车四处跑的人,以后开不了车了啊!但后来又想,就算脚没了,我还有健康的大脑,我还可以有思维,这就够了。”从丈夫死去的那一刻,龚天秀就想清楚了,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哪怕失去一只脚。
战士又找来一块锯皮,不可能有麻药,龚天秀摸着黑,摸好位置,用锯皮对准脚的位置,暗黑的废墟之中,堆积的瓦砾之中,她听到皮肉崩析瓦解的声音。她一点一点把皮肉锯断,看到筋还连着,又问外面的人要剪刀。
此时儿子王涛已经从成都赶回北川,一直守在废墟附近。只是农行的行长江山不让王涛吱声,担心龚天秀会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疼痛自 杀身亡。
“他(江山)担心我妈一知道我在外面,心愿完成就会自杀,”王涛回忆说,“我妈妈后来说,自杀?怎么可能!我费了这么大的劲要出去,不可能最后一刻放弃。”
王涛说, 当时消防官兵让他找工具。他以为母亲是要把压住的衣服剪掉。军医已经赶到,却没来得及跟里面交代止血的事宜,没有人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后来他们递给我一把剪刀。前前后后弄了半个小时,终于把右小腿弄掉了。爬过一段距离后,战士就把我拉了出来。”
龚天秀出来了,带着她被剪断后的右脚和清醒的理智。她感知到儿子和废墟外的世界,镇定地说:“我要喝水。”然后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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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北川最后残余的表情,平淡而没有笑容。龚天秀躺在病床上,右膝以下被齐齐截断,露出来的左手臂还有脖子上,能看出一些结痂的擦伤、砸伤。她无数次地面对电视镜头或是记者,思维清晰富有条理,唯一只是对自己被冠上的“坚强”大词愧不敢当,“我想,换成任何一个人,想活命,都会像我这样。”
她还是怕自己一个人,双胞胎姐姐龚天琼一直照料着她,发脾气的时候,她也像从前在家里一样是个“娇女人”,只不过娇惯和宠着她的对象换成了儿子,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她只是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属于外面世界的空气。
更多的时候,那些心底的暗礁会露出水面,她无限悔意地回忆死去的丈夫,为了帮她拿件衣服护住头,差半步就能逃进洗手间,她总是记得丈夫对她的照顾,对她的细心,对她所有的点点滴滴,包括在临终前的所有言语。她一直在说,对得起丈夫,为了这个娃,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139小时 5月18日,北川医生唐雄被救出。
即使是在病房,我们依然能够在龚天秀脸上找到爱美的痕迹,纹过的眉毛柔顺美丽,她常常会陷入到身体记忆的疼痛中,即使从医学上解释,这痛远不及当初断骨之痛。
她外向如此,也一样怅憾身体所失去的。
“ 当我妈被救起来时,医生一检查, 除了被她自己剪断的右脚,左脚也一点反应没有, 医生就说了句危险, 恐怕左脚也得截断,我妈当时早晕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听到这句话,居然用尽全身力气让左脚稍微动了一下⋯⋯”儿子王涛回忆说。
灾难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生活仍然要继续,龚天秀的身体在时不时的疼痛之中缓慢地恢复着,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用孱弱的身体暴烈地与外界抗争着,每当脚痛来袭之时,如果不是王涛拦着,她会尝试用健康的左脚去蹬着右腿,怒喝一声:“看我怎么收拾你。”
3.5小时
齐洋,8岁,平武县平通镇中心小学学生始终不哭,手术前说“叔叔不要锯我的腿”
齐洋一直在笑,笑得花枝乱颤,健康的右腿在空中乱蹬,爸爸齐玉德在旁忍不住被逗笑。“这孩子就是人来疯,人越多越高兴。”如果不是一楼“抗震救灾”的大牌子,旌南医院的这间病房完全没有灾难的气息,有的只是齐洋阳光的小脸,各种各样关心、喜欢她的人送来的礼物堆满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5月12日那天,8岁的齐洋还在平通镇中心小学上课,教室忽然全部垮塌,她和周围的几个同学一起被压在预制板下。四个学生两个当场离世,齐洋和另一个同学则被压住脚,齐洋一滴泪都没有,只是看着身边同学脸色煞白、痛哭流涕。黑暗中,她听到老师在说:“齐洋最乖了,你是班长,你安慰大家啊。”
齐洋想唱歌,又觉得脚一直在痛,她不知道脚其实已经被预制板压得像块扁平的鱼,但她并没有惊慌。齐洋的爸妈还在家里,地震发生时,因为妈妈选择往后门跑,在垮塌的厨房当场死亡,3小时后,她的父亲忍着失去妻子的悲痛,跑到学校一看,全塌了。
还好齐洋来得及跑的时候,是被压在教室的边缘,爸爸听到消息,和周围的群众一道去挖,去刨,半小时后,把她从废墟中挖出来,这才发现,费力地把她的脚拔出时,已经血流如注,鞋子还压在下面。
“爸爸,我还能跳舞吗?妈妈咋没来救我呀?”齐玉德抱住女儿,“别哭,妈妈走了,还有我呀。”要掉泪的反而是他,齐洋看着爸爸,仿佛脚没事。“爸爸没有事,不要哭。”
当时镇卫生院也塌了,没有医生,齐洋的父亲为她作了简单处理。齐洋亲眼看见和自己同时被救出去的同学被当场截了肢,这时才感觉到一点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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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小学二年级的齐洋,是班长,更是舞蹈迷。用爸爸的话说,她两三岁时,羌族人开篝火晚会,齐洋主动去表演跳舞,她生活的地方并非大城市,没有舞蹈班,但活泼的齐洋喜欢跟着电视学习,随着上面的人翩翩起舞。
走进病房的时候,只见齐洋的左脚和右大腿都包着厚纱布,右腕上还吊着长长的输液管,但这些都不妨碍她笑颜如花,聊起舞蹈、画和喜欢的人。她曾眼睁睁看着两名同学停止呼吸,“我亲眼看见有个同学的脑袋被削去了一半。”她和爸爸都并不忌讳死亡这个话题,但她表情平静。
5月30日 齐洋在医院等待伤腿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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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通镇地处大山,通往外面的路断了,齐洋和其他伤员一样,急需救治,可是送不出来。直到13日10点,救援部队打通通往平通镇的路,齐洋才被送到江油市人民医院、江油市中医院,虽作了包扎、输液,可都因为停电,无法手术。14日,就在齐洋父女绝望之际,经过朋友帮忙,齐洋被送到德阳市人民医院。
经检查,齐洋的左脚2-5跖骨骨折,伴有多处刀擦伤、挫伤。这时候一听到医生在旁边窃窃私语:恐怕保不住……小姑娘第一时间大声地“反抗”:“叔叔不要锯我的腿,我最喜欢跳舞了。”看着小女孩灵动的大眼睛,医生们动容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的腿。
就这样,医生在野战手术车上为小齐洋作了扩创术。换药的时候,像盐水泡在伤口上一样,齐洋终于哭了一次,爸爸还是惊讶地说:“这个孩子是个爱哭包,从前为了完不成作业都会哭一场,这次竟然只哭了一次。”
只是提到妈妈时,电视上、报纸上、病房里,那个总是在笑的小姑娘,表情会有一瞬间的缺失,像是来不及调试的系统,几乎很快,她又会重新抬起头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她想妈妈,夜里的时候偷偷地哭过几次,”爸爸悄声在旁边说,从德阳市人民医院又搬到了旌南医院,分院的条件不错,病房里能够晒进明媚的阳光,清新的风会穿越阳台吹到脸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去提有关妈妈这个话题,只是偶尔,小齐洋像是突然忘记了妈妈并不存在了的事实,会笑着讲给我们听:“有时候睡在家里,睡不着的时候就会自己躺着唱歌,妈妈以前总说我的话最多⋯⋯”
看上去齐洋和爸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她自己说“愿意长得像妈妈,因为爸爸头发太少”。她天真的童语每每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那些尖锐的疼痛在她不谙世事之前,似乎只是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只是紧紧跟随在身后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在市人民医院的那天,晚上余震,爸爸齐玉德吓得用被子裹起齐洋就往外面跑,齐洋睡得很熟,在梦里她觉得爸爸在打她,只是为什么妈妈不过来帮着拉开呢??
她才8岁,生活却似乎给出全部的答案。
“还不知道这次回去可以住在哪里?”齐玉德皱起眉头,连着说了三遍,齐洋不像爸爸那样忧虑,她还在看自己的脚,上面脱皮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撕着,为什么,长大离得那么遥远,舞蹈离这只伤脚也还那么遥远?这或许是她唯一关心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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