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人很容易把世界杯当成他们的狂欢节在世界舞台上的扩展和延伸，如同美国人喜欢掌管正义，巴西人似乎当仁不让地充当着狂欢之神。

　　我还记得世界杯开幕前夕在慕尼黑，德国人在为他们的球队而摩拳擦掌枕戈待旦的同时，也没忘记为巴西人的狂欢酒席张灯结彩。慕尼黑的酒吧在举办盛大的巴西音乐节，而在现代艺术馆，在那个希特勒曾经歃血盟誓的所在，有一个小小的巴西艺术展，在这个展览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个屋子里，一位艺术家召集很多巴西少儿一起制作搭建了一座里约热内卢布满贫民窟的山的模型，地板上摆放的电视录像播出参与搭建这座“艺术山”的贫民窟少年的访谈，一位少年说：“我想有一辆车。”这让我想到詹妮斯·乔普林（ Jannis Joplin ）那首歌——《上帝啊，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辆奔驰》。有趣的是，那山上有一个小屋写着贝利的大名——大概那就是贝利旧居的位置——贝利也是巴西人在世俗世界的一位上帝。这山上的贫民窟还出过罗马里奥和罗纳尔多等“山大王”。你得成为足球明星，上帝才会给你买一辆奔驰。

　　那山下的海滩曾经诞生了冰淇淋一般的音乐——波萨诺瓦，而因为贝利、罗马里奥和罗纳尔多的足球，里约山也变得甜美如同一个巨无霸冰淇淋，波萨诺瓦和巴西足球的熏风似乎一举荡涤了贫民窟的苦难、肮脏和血腥。即使那部酷极了的电影《上帝之城》充满了连儿童也成为贫民窟杀人狂的恐怖血腥，但在叙事与镜头用力过猛的快感冲击下，外人很难分清这究竟只是利用贫民窟作为背景渲染暴力美学，还是借美学揭破了贫民窟的暴力现实。

　　世上很少有哪个地方像里约热内卢那样，地狱的隔壁就挨着天堂，苦难与幸福就像一对姐妹搂在一块儿。当山上正杀伐四起的时候，你可能正躺在山下的海滩上听波萨诺瓦，在贫民窟血迹未干的烂地上，一群小孩在踢球……巴西足球和音乐的神话不仅在于明星璀璨的天空，还在于肮脏而苦难的大地上，像雨后野草一样疯长的每一个天生为节奏而生的幼小精灵。不少巴西球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假如不能去踢球，我只能去犯罪。”泽罗伯托就承认自己曾因加入青少年盗窃团伙而进过局子，虽然罗纳尔多不会坦承，但据巴西记者的调查，少时的“肥罗”手上也不干净过。犯罪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幸好，足球和音乐对他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幸好，在 2006 年圣诞，我通过一部电影认识了里约的“贫民嘻哈王”安德森·萨，又通过电视新闻重新认识了快乐港那个足球快乐天使。

　　《贫民嘻哈王》，这是中国盗版商起的名字，原名叫《Favela Rising》，由 Matt Mochary 和 Jeff Zimbalist 拍的一部里约贫民窟纪录片，讲的是黑人音乐家安德森·萨（Anderson Sa）通过建立一个名为“非洲雷鬼”（Afro Reggae）的音乐组织和学校，来促使贫民窟青少年儿童远离犯罪和暴力的故事。安德森在 1997 年那场著名的里约贫民窟大屠杀中失去了哥哥，正当他母亲担心儿子会因此走上以暴易暴的仇恨之路时，没想到安德森却反而从此走出暴力的恶性循环。他成立乐队掀起贫民窟说唱风暴，揭露屠杀真相，却绝不鼓吹暴力对抗，相反，“非洲雷鬼”运动的核心是友爱。片中最富于启示性的是安德森苦口婆心劝说一个小屁孩加入“非洲雷鬼”却被拒绝，那小屁孩选择了贩毒集团。是加入“非洲雷鬼”还是加入贩毒集团，成为里约贫民窟少年针锋相对的人生选择。而在影片结束时，字幕交待我们：那位小屁孩最终还是听从安德森劝告，成为“非洲雷鬼”的一名小乐手。

　　安德森·萨和罗纳尔迪尼奥干的，都是带有慈善性质和启蒙教育意义的“希望工程”。

　　慈善事业最简单的方式是捐钱，最复杂的方式是办教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正如美国脱口秀女王奥普拉·温普瑞所说：“我已经厌倦了成天在捐助支票上签名，却不知这笔钱到底用在哪。”

　　在罗纳尔迪尼奥足球学校落成仪式之后一周，温普瑞在南非开办了一所“领袖女校”。她 4000 万美元的投入远高于罗纳尔迪尼奥，也召入 3500 名贫困学生，但最终只严格挑选 152 名优秀的幸运儿正式入校。拯救非洲心切的温女士似乎想移植一个非洲的“长春藤巾帼联盟”。

　　到底是平等要紧还是精英要紧？至少罗纳尔迪尼奥的学校并无意办成一个明星梦工厂，教给学生的也远不只是足球。就像安德森·萨的“非洲雷鬼”音乐学校虽然也能培养出能出唱片的优秀乐手，却不以学生能否成为音乐家为最大目标和标准，用罗纳尔迪尼奥的哥哥阿西斯的话来说：“学校能出一个像罗纳尔迪尼奥这样的天才那最好，但这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给青少年一个成长的机会。”

　　罗纳尔迪尼奥和卡福等人一样着眼于长远的“希望工程”，个人拿钱出来建立基金会并办足球学校，基金会也负责多方筹集各种捐助。巴西政府苦于外债、腐败、国家基础建设落后的现状，当然巴不得有更多罗纳尔迪尼奥或安德森·萨这样的学校涌现。安德森·萨的“非洲雷鬼”已有 1000 多名成员，罗纳尔迪尼奥的足球学校可以发展壮大到容纳 3500 人，但对这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来说这实在是杯水车薪。老帅佩雷拉曾经悲观而现实地指出：世界杯冠军也无法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改变。安德森·萨与罗纳尔迪尼奥的学校与青少年犯罪集团的未来争夺战仍然激烈，但他们奠定了一个光明的模式。

　　罗纳尔迪尼奥在学校的落成典礼上才说了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或许那一刹那他想到为了给自己买双球鞋不惜去酒店没日没夜洗衣服的母亲，想到在家境刚刚好转就不幸摔死在自家泳池内的父亲，但他想到的，应该还有更多，罗纳尔迪尼奥的这句话就是最美好的新年祝福——“现在我终于可以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那就是帮助其他人实现梦想。”

　　眼下的罗纳尔迪尼奥对于巴西的小孩来说肯定比教宗和总统更有影响力，他不像罗马里奥那么自私，不像里瓦尔多那么木讷，不像罗纳尔多那么贪婪，这个简单明快的家伙无邪的笑容被封为这个国家的快乐象征之后，突然用一张永恒定格的泪脸告诉我们，幸福的另一个含义总是爱的磨难。